生石花之境

【Kingsman|Hartwin无差】四个葬礼和一个吻(PG,Fix-It)

文章含有第二部的剧透

概要:和Kingsman相关的仪式都与众不同。

说明:我们最爱的几个角色都活得不错,为什么不呢。提及Roxy/OFC及过去式的Tilde/Eggsy。



“再喝我就要醉了。”梅林说。他小心翼翼地将酒杯轻放到桌上,迎来洛克茜无恶意的冷笑:一位清醒的绅士或淑女不会两手交握着端放玻璃杯。

她夸张地咂舌,将右手潇洒一挥,兴许有意地扫过埃格西的额头。“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开始之前就规定了额度,先生们。”

“原谅我并不记得,你记得吗,酸黄瓜先生?”埃格西扬起下巴的同时拉下脸,学梅林的样子将斯佩塞未见底的杯子推到前面,并且不幸地从金发姑娘的朗笑声中得知,他拧到一起的眉头并不吓人。

“你的表情可爱极了。”洛克茜评论道。果然。

“我该感觉到受冒犯,对吗?你第一个问的是酸黄瓜先生而不是我。所以我可以作证,兰斯洛特规定了额度,尽管我没有她说过相关语句的印象。”

“虽然你的‘所以’让整段话听上去很勉强,不过谢谢,梅林。”洛克茜朝年长的男人点点头,随后,落败的加拉哈德所获的唯一荣誉体现于兰斯洛特出于仁慈而冲他扬起的嘴角。诚然,这种说法令人捧腹,好在埃格西,感谢酒精,突然不怎么熟悉亚瑟王传说了,否则他的傻笑绝对会由洛克茜用Snapchat发给二人共同的损友,屈指可数,但杀伤力极大。

受暖色调灯光的渲染,洛克茜的一头金发像极了某种不断吸收光和热的金属,如果伸手触碰,身体大概会被整个儿点燃。换言之,一种极致的活力纳入污金色,使他无法转移视线。他忘记了时间本来流淌的速度,它成为没有文学意义的语言,沉入冲洗调色盘的水,由沾血的绢布滤出,沾满酸黄瓜先生每一根曾经真实的犬毛。

酒杯被徒劳地端起又放下,埃格西绝望地观察洛克茜的笑容瓦解。他知道即将从身体里咳出来的液体沉淀了一个多星期,他尝试独处时吐个干净的东西从来没该死地涌出来过,而现在它们卯足劲头,预备扑向洛克茜、梅林、酸黄瓜先生和哈利的客厅。

他避开梅林的瞪视和洛克茜柔软的目光。他想告诉他们他没事,世界得以拯救,他会住进能好好怀念哈利的地方。干杯,致敬新生而非死亡。他想说,看看这间屋子,哈利留下的全部,包括我,看看他们,看看我们,活着,并且要活很久。

洛克茜深吸一口气,他才发现他什么也没说。时间回来了,埃格西滑上地板,视线一片模糊。洛克茜果断地俯身、跪坐,帮他枕到她的膝盖上。梅林那边的椅子也动了动,过了一会儿,他带着颜色可疑的药水和毛巾来到洛克茜腿侧。

“你的脸就像湿哒哒的番茄。”洛克茜轻声说,冰凉的手指安抚埃格西线条愈发复杂的额头。

他勉力挤出一行字。“不想……吐在这儿,不能。”

“我知道,”梅林说,“你不会。”梅林讲他知道的时候聪明人绝不会争辩,幸好埃格西难受得不懂该怎么装傻。他抓紧洛克茜的上臂,吞下药水的时候还在哭,并且发抖。

后来,他裹着哈利的睡袍从哈利没有味道、没有声音、没有光或者色彩的卧室中醒来,摸到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和止疼片,分别吞下水和药以后才发觉头部并没有鼓胀或疼痛感。很不职业的反应速度,哈利会这么陈述。

他自嘲地笑笑,缓缓拧开台灯,不意外地看见洛克茜倚着墙,坐在从客厅搬来的沙发凳上浅眠。

“我真是个混蛋(I'm such a dickhead)。”他借鼻息咒骂,抓过枕头跳下床。

“幸运的你,我对老二没什么兴趣。”洛克茜干巴巴地说。她转了转脖子,骨头嘎吱响,埃格西本能地顿在原地。

她站起来,伸个懒腰。埃格西向后退,以便她有足够的空间伸懒腰。

洛克茜扫了眼手表,语气克制而关切:“我得走啦。睡得如何?”

她值得真相,埃格西想。更何况,他希望永远留住不叫兰斯洛特的洛克茜,而开诚布公是友谊的密钥。“我没有做梦。”

也许他的语气不太对劲,洛克茜的嘴唇立刻绷成一条直线。埃格西看不清她的眼神,因为他们很快就笨拙地抱成一团。

“嘿,你知道,你可以给这个房间添上那么多。”她没把话讲透,但他听出了“记忆”和“生命”两个词。

埃格西的嘴唇颤栗着,洛克茜了然地拍拍他的后背,慢慢退开,夹在两人中间的枕头富于卡通风格地闷闷坠地。

他们面对面站了一会儿,最后埃格西清清嗓子。“梅林?”

“‘处理后勤事宜’。不过我猜他要去那家店挑黑胶唱片。”

“所以我们今天放假?”

“我们昨天放假,埃格西,今天梅林去唱片店醒酒。” 

他呻吟了一声,洛克茜笑了。“所以严格地讲我们还在放假,我可以邀请你去国家画廊进行一场三人约会。”

“我想看看妈妈和黛西,还有JB,我今晚就把他接回家。”埃格西面露歉意。

洛克茜抿了下嘴唇,柔声说:“我很高兴。现在听着,饭桌上有些体面人吃的健康食材,你是个大男孩知道该怎么做,我补个妆就走,不必送我。”

“替我和桂妮薇儿问好?”

“没问题。顺带一提,我把你睡觉流口水的样子发给了她,她很喜欢。”

“我从不流口水。”埃格西皱眉,洛克茜愉快地哼了一声。

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埃格西递来一杯咖啡,一边眨着狗狗眼一边说:“你是最可靠的。”

洛克茜满足地吸入非速溶咖啡才配得上的香味。“特工还是朋友?”

“两者。”他笃定地讲出他们都知道的答案,与此同时,即将充满哈利旧屋的东西在他们两个的胸膛中颤动。


蒂尔德安静地从侧面看着。埃格西闭紧双眼,缩进她从卧室带走的毛毯,眉头之间鼓起一座小山。他不停地出汗,而且没有睡着。

他看上去太小了,她想,接着发现了两件事:埃格西仍佩戴着眼镜,埃格西在哭。曾经有段时间,他会侧身躺好,一动不动,肩膀像现在这样紧绷,这么一来蒂尔德就知道他想起了哈利.哈特。

“我们到哪儿了?”埃格西的呼吸均匀,她叹口气。

“还有两小时到伦敦,”她拨开遮光板,“来点夕阳?”

“不了。抱歉。”他还闭着眼睛,蒂尔德用手背替他拭掉滑向鼻梁的几滴眼泪,再放下遮光板,隔开笼罩机身的一团橙粉色。

“抱歉什么?”

他吸吸鼻子,报以脆弱一笑。“搞砸了晚餐,你爸爸一定想杀了我。”

“我得承认我也有些不知所措,但他休想因为我的男朋友想拯救世界就给他脸色看。”

埃格西终于抬起眼睑,绿眼睛湿漉漉的。“谢谢。”

“这又是为了什么,埃格?”她尽量让自己听上去不太着急,“你可以再多休息一会儿。”

“不,我想和你聊聊,如果可以。”

“当然可以。”她试探地说。

埃格西挺直后背,将毯子搭到腿上。“下机后我没有时间……哀悼。”

她轻按他的手背,凭印象避开遮瑕膏盖住的伤口。“你想和我谈谈他们吗?所有不机密的部分?”

“还有布兰登。”他看上去很抱歉。

“我在听。“她勇敢地注视埃格西的眼睛,痛苦和距离早就写在那儿,就直视和忍受两个抉择而言,她偏向于前者。

埃格西将目光移开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掘出珍藏的一连串密语,眼泪的痕迹逐渐淡去。蒂尔德不愿意承认较之故事本身她更关心这个,同时深谙埃格西倾诉的对象是他本人。真他妈的自私,他们两个,可怜虫。换个场合她会抱着埃格西大笑一场。

“……最后洛克茜的女友说她在MI6工作,一个月以后我才发现她没开玩笑。”他重重地吞咽唾液,“前女友,或许。”

“她还不知道。”

“也许。她是个MI6。”

“你打算和她谈谈吗?等这一切结束?”至于“这一切”的定义,她无助地望向埃格西,他们都摸不清头绪。

“我不知道。还有亚瑟的妻子,你没见过她,一位比蜜糖还甜的老妇人,学女王的打扮,从救助站领养了天杀的五只猫。”

他们眼角发红,先后灌下一大口能量饮料。埃格西复述:“五只。”

“我想做些什么,但帮不上忙。”她说。

“我很抱歉。”

“我也很抱歉我要去伦敦,在不了解你的想法的情况下。”

这么一来,很显然,埃格西急于开口,但绝对无话可讲。为了化解尴尬,蒂尔德即刻叫来空乘:“给这位先生来一杯无酒精鸡尾酒,我要烈的。” 

三小时后,埃格西没有停止在雨中奔跑。他先去母亲和妹妹那儿,带安保接上家人,吻米歇尔和黛西的额头(黛西抱怨他的嘴“太冰了”),又奔向哈利的——他的家。他撑起黑伞,在警戒线外垂下眼睛,咬紧牙关,尝到苦味和腥味。紧接着他回想起那个晚上,哈利,天杀的没预见他的测试结果的哈利.哈特,手把手教他餐桌礼仪,手指偶尔划过他的袖口,他曾想象它们攀上他的手腕、脖子和其他地方,而那辆被远程操控过的汽车碾过的石子路现在只剩下一个巨坑。

“任务优先。”空气中的故人像清晰有力地吐字,声音沉进尚未散去的烟雾,埃格西便转身离开。

一段模糊却也沉甸甸的时间过后,他在酒窖里看梅林落泪,记得曾在Kingsman的废墟前落泪,恍惚间想起上一次看梅林喝酒,就趴到桌子上陪梅林一起哭。他真的太累了。

“我跟亚瑟讲,我说,去你的。那是我们之间最后一句话。”

梅林擦了擦眼镜,等他说下去。

“去年那个儿子被改造成生化人的教授,他五岁的时候在去集中营的火车上同姐姐吵架,怪她扯坏了他最后一件夹克。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他后悔了七十多年。”

“埃格西。”梅林轻拍他的肩膀。

他记起发给洛克茜的表情,眼眶抽痛起来,嘴唇也抖个不停,梅林安静地看着。他又想起哈利,他们难道要互相欠着一次道歉直到都进坟墓?他还要继续活多久?

“我们都得好好活下去,为了所有人。”埃格西抹了把脸,作出结论。

“也许喝酒是个好主意,”梅林拿起酒瓶,举到光下细细端详,“自哈利之后我很少听到人生哲理。”

“你的讽刺太糟糕了。哈利什么?”

他夸张地耸耸肩,埃格西后悔没带手机来录像,他一向过于依赖高科技眼镜。

“90年,你懂。新自由主义,科威特,下述语境由被术语化的个体集合构成,拿维基一搜就能找到。你是不是不知道维基百科有单独的搜索页?”

“我要听哈利!”埃格西要求道。

梅林的目光穿过镜片,刺进他的头骨。他兴许喝醉了,但指定比埃格西清醒。埃格西迎难而上,艰难地聚焦于梅林头顶的一束光。

这么一来,光下的人有些犹豫,张开嘴唇又合上。埃格西的呼吸愈发急促,他特别热,快要溺死了,幸好梅林赶在他喘不过气以前和盘托出。“哈利在科威特炸毁了一位鳞翅目学家的收藏室,他一边爬上直升机一边说:蝴蝶和人不一样,可以死第二次。”

埃格西长吐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大笑。“操,操,哈利。”

“我可能改述了原句,但你明白大致的意思。他是个戏剧女皇,也知道我们私下这么称呼他。”梅林低声说。

“他真该搞搞研究教教书。操。”埃格西揉揉眼睛,“我可以当个蹭课听的穷小子,我们还能他妈地遇上。”


哈利不需要记录时间,他很快乐,它尽可以随性流逝。

哈利用纸笔和墙壁记录蝴蝶与蛾。他热爱自然之美,乐意并打算为它揭示的真理奉献生命,这份激情驱使他不停地思考、记忆、动笔。龙舌兰和姜汁酒不断为他提供书籍和工具,他们是很好的人,假如愿意让他赴雨林考察就更好了。就此,龙舌兰解释,附近没有任何适合观察蝴蝶的环境(“包括蛾子。”姜汁酒友善地补充),而且他的身体状况欠佳,不适合去野外工作。

他没说谎,哈利想。毕竟每每完成作品他都兴奋得快要晕过去,碰上坏日子就真的昏倒。不过姜汁酒答应他好日子会越来越多,只要他按时接受机器的检查,并且按她规定的时间表作息。

“但我不能保证你全部记起来。”

“谢谢。不过我是这么认为的,我不需要更多的过去。我正在追求内在一直渴求的事物,而且你说,这是逆行性遗忘症,意味着它不是顺行性遗忘症,我可以产生新的知识和记忆,这对我来讲已经足够。”

姜汁酒让他等一下,他这么做了,收好笔记本,踮起脚尖用铅笔圈定了一块可以增入示意图的新区域。她再来的时候带回两个盛威士忌的杯子,他把椅子推给她,坐在地上接过一杯酒。

“我们在做什么?”

“一场暂时的葬礼,我猜。”

“埋葬什么?”

“埋葬过去。重点在于它是暂时的,我保证。”她使用的词语含义不明,但目光太坚定了,哈利认为他会相信她所指的东西,希望或承诺。

他瞅了眼杯中的液体,缩缩鼻子。

“不喜欢烟熏味?”

“不,我没什么偏好,这是我第一次喝酒……到这里之后。”哈利转过头示意整个房间,它由多彩的翅膀和抄写工整的术语充满大半,与头顶的灯光相辉映,舒适、温暖且安全。

她笑笑,没再说话。哈利让威士忌慢慢润湿舌尖,逐渐产生一种怪异的幻觉:浮沉于空中的蝴蝶后方,墙壁内部,耳朵边上,年轻人的低语正钻出来,悲伤得令他愧疚。

哈利不再笑了。“我将比尔特丽丝的尸体装进玻璃盒子,埋入后院,我哭了①。”

姜汁酒将空酒杯放到脚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方便告诉我她是谁吗?”

哈利用力想。“他。我那时四岁,以为他是雌性。他很美,黑框蓝闪蝶。妈和我住在巴拉圭。我只认识他一天就失去了他。”

“你的第一个朋友?” 

“也许是唯一一个。”

“喔。”

他近乎慌张地说:“你和龙舌兰,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谢谢你的信任。”她伸出手,哈利用力握住再松开,同时凭学者的敏锐捕捉细节:“你的眼睛红了。” 

她用手背擦拭眼角,避开他右眼投出的关切目光。“你选择的每一种人生都很孤独,让我想起了自己。”

哈利动了动嘴唇,最后这么说:“你今天很诚实。” 

“谁都有脆弱的一面。”她接过哈利的空杯子,扫了眼手腕。“一会儿有客人,我先不打扰了。”

“需要我做准备吗?”

“准备好你自己。”姜汁酒的回答依然语焉不详,哈利认为她是故意的。他最终决定按最简单的方式理解,到镜子跟前做面部清洁。

意料之中(因为姜汁酒可靠又守信),两分钟过后惊喜出现了。来客是两个哈利不了解身份的男人。对哈利而言,他不了解“外面”的所有人,但两位客人一边自报家门,一边露出把他的记忆缺失录入私人范畴的那种眼神。

总之,梅林和埃格西冲进房间,年轻人试图给哈利一个拥抱,被他婉拒了。哈利也在某种程度上被逼到死角,他不得不干站在那儿,无助地观察埃格——埃格西的五官皱在一起,他用嘴呼气和吸气,手指被烫到一般抽搐(刚才抓过哈利的袖口),好像把他绑在绝境边缘的那根线终于松动,整个世界即将垮塌,而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埃格西眼中的东西那么明亮又痛苦,有一会儿哈利愿意为此变成哈利.哈特。他计算时间,花了足足六秒钟思考成为特工的可能性,答案依然是否定的。他不希望继续伤害这个男孩,试图组织飘散在蝴蝶旁边的文字,用最婉转的方式再次表明态度,但男孩顺从地和梅林离开了。

哈利思考了一会儿,开始认真地计算时间。他的抽屉里有一块没拿出来过的电子表,这是他第一次将它放上桌面,动作轻缓得像埋葬比尔特丽丝。四十分钟,五十分钟。一个小时过后埃格西回来了,一声不吭地盘腿坐在墙角。哈利合上书。

“你想和我说些什么吗?”他礼貌地微笑,埃格西将头垂下去。他不喜欢他准备了一个小时的笑容,哈利不无失望地想。

埃格西的嘴唇几乎没有挪动。“抱歉伙计,我该笑的。我刚刚很激动,因为我要去做一件拯救世界的大事,想借机和你好好打个招呼。”

“情绪很容易流走,像时间一样。”哈利承认。

“谁说不是呢。”埃格西犹豫地说。哈利毫不犹豫地抛弃座椅,到他身边席地坐下,松抱住双腿。这是对的事,他笃信。两人的手肘挨在一起,男孩的肩膀过电一般打个颤。

他轻咳了一声,没接住哈利投过来的视线。“梅林告诉我你很喜欢蝴蝶。”

“好吧,假如这些还不够明显。”他伸出右手示意房间,干笑道。埃格西的头又埋下去一点,他似乎不想听他笑。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埃格西的身体坚硬且温暖。他默许他靠过来,这样他的头几乎能枕上哈利的左肩。

“我的裤子上有酒味。”他抱歉地说。

“没关系,”哈利诚恳地告诉埃格西,“你头发的气味很干净,我很喜欢。”

男孩做了三次深呼吸,花了十九秒。哈利计算着时间。

“那是什么?”最后他轻声问,小心翼翼到了他们两个都心碎的程度。哈利追着他的目光看过去。“Morpho Hecuba。但我预感到你不想听细节。”

“精准的直觉。”埃格西真诚地笑了一声,墙壁上的温度和颜色开始填充哈利空荡荡的冰凉的胃部。接下来,埃格西望着蝴蝶诉说,专注且快乐:“像全新的阳光透过窗帘。”哈利想象这些温暖的文字也流经他的舌尖。

“很不幸,他们的英文名叫日落闪蝶(Sunset Morpho)。”哈利舔舔嘴唇,“不过我承认你的版本更动人。”

他们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对上,埃格西的笑容悲伤得只能属于一位故友,同时带着一种恒久的活泼和执着。哈利观察到,思维世界中的数千只蝴蝶与蛾开始在绿色的深处共同扇动翅膀,轰鸣声振聋发聩,数千种颜色和线条向上堆叠并向更深处铺开,绽开,埃格西在彩色的波浪中微笑。

就这样,哈利迷失于无来由的乡愁,埃格西变成了一只不可能的蝴蝶。

(“你该把我钉到墙上。”后来他这么说。)


他们在Poppyland等了两小时,因为多么意外,威士忌破坏了他们的引擎,他的喷气机又坐不下四个人。

本来只有两个人,埃格西和哈利。重点在“和”,哈利回来了,他没有再次失去他。埃格西的呼吸极不职业地急促起来,如果哈利问他问题,他的回答只能是结巴的一串嗯声或者打嗝,所幸哈利什么也没说。

不光是好家伙打败坏家伙的原因,埃格西鼻头很酸,疲惫和恶心又让他头晕。压倒性的错位感让他花了大概一辈子的时间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注目年长的加拉哈德喉咙处的勒痕,左眼处的镜片以及一副肿胀且流血的嘴唇。紧接着——特工准确地找回时间概念,埃格西发现哈利的眼角纹比大概一分钟以前深邃,面部的线条则平展开,而让他无声祈求地球吞噬自己的最终一击是哈利也望向他,仔细地打量一副足够狼狈的躯体,右眼完美地复刻埃格西的焦灼与贪婪。

大概一辈子之前,他瓦解瓦伦汀的邪恶计划时就好奇,如果哈利还在,他会怎么看他。这个问题曾经叫他把湿哒哒的眼睛埋进枕头,而现在他知道了,毕竟他们挨得那么近,两具破破烂烂的身体都还勉强站得住。

除了骄傲和释然,他窥见一种巨大的近乎粗野的狂喜,纵使很快就被金朗姆色的波浪打碎,埃格西确信它曾在那儿。

“你笑了。”未经在舌尖加工的想法。哈利没有躲闪,他继续站在离埃格西一步之遥的位置,用靠近手腕处的干净皮肤拨开额前的碎头发。

“对,埃格西。”他低声回答,沉稳且专注,仿佛本意就是只把这句话讲给他一个人,仿佛哈利比他更早知道答案。然后为低俗而低俗的B级片布景就全部无所谓了,因为埃格西的胃部正翻起强劲的飓风。理论上讲,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就足以改变空气的流动,如今哈利墙上的蝴蝶,无论完整与否都参与进一场浪漫的海啸,埃格西即将飘起来,他要快乐得死去了。

因此,埃格西果断地用哈利的手腕把自己栓在地上,再来是老男人的后背。哈利没作停顿,也把他拥进怀里。

哈利和他的卧室一样没有味道,梅林倒也在一年多以前由于半醉或装醉透露,如无社交必要,上一任加拉哈德在亲身上场前从不喷古龙水,作为习惯或心理暗示:你是“特工斜杠武器斜杠死亡”而非一个完整的人。幸好,这个受幸运星庇佑的时刻,埃格西手指下方的血渍、布料和温度是真实的。自然,这里有内脏和烧毁的金属,翻遍整个宇宙也很难找出更不适合做亲密举动的场所,但这是可以抱住哈利的地方,那么所有报偿都十分合理。

但愿他不在意已经皱巴巴的西装变得更难看,埃格西的后背在哈利的轻拍下颤栗。嘿,他又帮忙拯救了一次世界,谁也别想剥夺他从死神那儿赢来的哭泣权。

这个从各方面来讲都湿乎乎的抱抱结束得有些突然,有人在门口抽鼻子,哈利不得不也撤半步,以便轻推开埃格西举到半空的枪。

“埃格西,来见见埃尔顿.约翰爵士。”他微笑。操,哈利的笑。

“操。”埃格西把枪放回原处,即威士忌那个掉到地上所以保存完整的皮口袋。哈利从侧面抛给他绝非发自真心的责备目光,他赶紧清清嗓子:“很荣幸见到您,爵士,我是您的粉丝。我是说,我太激动了。”

“我的荣幸。”埃尔顿向他们挥手的时候抖落一些很好看的小亮片,埃格西突然特别伤感,他为了任务错过了今年的骄傲游行。当然,这不意味着平常就不能往身上撒亮片,不过哈利在身旁,他的语言和思绪都毫不留恋地飞往我们最后的边疆……

埃尔顿笑道:“我知道你打算把第二张票送给谁了。”

埃格西用余光看了眼哈利,天啊,他在咽唾沫。可是他尚未鼓足提问的勇气,爵士就说:“还有件事,小伙子们。我觉得你们该过去看看,草丛边有个男人,需要帮助。”

他紧随哈利冲出餐厅,在血和土中间狂奔,再让死者回来一次,再一次,埃格西用诅咒的语气祈祷。他激动得咬破干燥的下唇,那儿没出血,但他知道他还活着,因为能尝到嘴巴里面的咸味。

梅林已经把身体拖到地雷区以外,背靠埃尔顿.约翰爵士的另一顶帽子,脸色跟死人一样苍白。“我看上去怎么样?”

“还不赖。”哈利迅速跪下,替他摘下眼镜框。梅林终于放心地让针剂从拳头中滑出,稳妥地落入挚友手中。

“你还叫我‘戏剧女皇’。说真的,约翰.丹佛?”

梅林的牙缝嘶嘶作响。“哈,哈。某些受训生曾把‘梅林的内裤’用作感叹词,你的建议是他们该考虑‘梅林的头发’(哈利满足地轻哼一声,埃格西感到凉气掠过后颈)。而且相信我,你有半年没办法听丹佛的歌,创伤期。你好,埃格西。”

“你会让他分心,他在处理你的坐骨神经。”哈利责备道,被点名的特工几乎不在呼吸,上半身机械般精准、小幅度地动作,跪在地上的右膝则狠狠压住那套尚未拆封的特制绑带。

“来点信心吧,他是个优秀的特工。”梅林的语速越来越慢,针剂起作用了。

“事关你的坐骨神经所以不,即使他是个优秀的男人。”哈利的语气笃定而平稳,像阐述公理。梅林动动嘴唇,做出讥笑和翻白眼的努力并且符合预期地失败了。他昏睡前的最后几问投向他们两个,残垣和尸体上方的苔藓、微风及鸟类的微颤,掷地有声、发自肺腑:“真的?这么等不及?刚才是不是有人提到分心?”

埃格西利落地打好最后一个结,梅林的额头在他瞬间模糊的视界里闪闪发光,和他们头顶树杈上挂着的整块玻璃一样,无辜、脆弱又坚强。好吧,划去无辜。

“你好,梅林。”埃格西哽咽着送出迟来的问候,随后记起哈利的原话,猛地抬起视线。哈利正注视着老友,关切、不设防的目光也从左眼中投出。

他终于跳脱笼统的概念,明确地认识到,几分钟以前数以百万计的人活了下来,蒂尔德可以活下来,梅林也没有因为他的错误死去。就这么一次,他朝皆大欢喜靠近了一小步。埃格西长呼一口气,还有人比他更幸福吗?他沐浴在充满希望的寂静中,感受人类不断追求的两样东西——自由与爱——他终于允许自己享受胜利了。

后来哈利与他对视,金红色的日光恰到好处地覆盖镜框上的血迹,轻抚老男人耳朵后侧的一撮卷发,埃格西胃部的飓风为这一情景炽烈地燃烧。哈利先伸的手。他紧攥住对方湿冷的手掌,用指肚记下茧的位置,这些独特的纹理属于他的哈利.哈特,有一天他也要把盖瑞.安文详尽地展示给他,埃格西发誓,这一次没人会被落下。

爵士把握好时机,在几分钟之后加入他们,三人聊了些上至情报机构下至八卦周刊都感兴趣的话题。埃格西短暂地昏睡过一会儿,哈利和爵士分别用声音和双手把他摇醒。大概两小时以后,直升机总算挑开薄云降落在森林另一头,排雷小组和急救队于十分钟后抵达,还有三架便携式急救床随行,埃格西这才不情愿地接受:导致他和哈利瘫坐在原地的是失血而非畅聊的快意。

他暂且默许医疗官分开他和哈利,迷迷糊糊地瞥见,拔地而起的夕阳成为Poppy小卒们的裹尸布,也帮他们四个的嘴唇溢出血色和笑容。


首位到访者是姜汁酒,哈利醒了五分钟零十五秒,已经足够强烈的自我意识使他发觉原先左眼的位置并不受遮蔽。好在Statesman的梅林也很贴心,进门后首先帮哈利仰起头,佩戴眼罩,他在药效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大声地道谢。

无疑,威士忌的背叛给他们在美国的姐妹组织留下沉重的创伤。尤其是姜汁酒,想必她曾通过配枪内置的监听器了解威士忌战斗和死亡的全过程,同时准备连雏形都没有的后备计划,那么目前哈利面对的微笑说明了两件挺难产生关联的事:她是一名称职的特工,也是一个好人。

姜汁酒的嘴角维持在原位,直到确保“不用谢”的最后一个音节被哈利听见。她坐上转椅,郑重地宣告:“加拉哈德的情况良好,梅林的手术进展也不错。另外,我帮你录入了墙壁上的示意图,你有了新住处可以将它们复原。”

 “那再好不过,谢谢,包括你先前对我的关照。”哈利感到词语与词语彼此疏离,他醒得实在太早。

“我明白,我明白,没关系的哈利。你想问什么?”显然,她捕捉到了某个哈利由于客观原因没留意的微表情。

他太老或者太困了,哈利如实回答:“我曾看到过蝴蝶,我好奇你的机器会怎么说。”

姜汁酒沉吟片刻,补全他的话:“你认为情况比前天的测评结果更严重。现在能看到它们吗?”

“不,它们更倾向于在实战中出现,我几乎无法控制。”

“我可以把测试提前到后天,如果你想在短时间内多一个参考标准。”

“这对我很重要,谢谢你。”

姜汁酒无声地叹息。“请记住,测评结果不能替你做决定,我们需要更多的侧写、检查和持续的复健来评估你是否必须退居二线。”

“最有可能的结果是我甚至不适合做谍报工作。”

不可思议地,她的微笑又回来了。“听着,我不希望打扰你休息,所以最后一个问题:你和加拉哈德并肩作战的时候是否产生过幻觉?”

“有过,但我们抵达Poppyland以后就没再出现。”

“很好。”姜汁酒轻拍他完好的那部分肩膀,“恭喜你有了继续相信大脑的理由:你已经找到了锚。”

她离开后哈利好好地睡了一觉,期间龙舌兰溜进来在他的床头柜上放了瓶黑波摩。他本来不太想喝酒,但很明显第二位访客已经迫不及待了,洛克茜自从打完招呼就用余光抓住酒瓶不放。

她舔舔起皮的嘴唇,比起解释原由更像活跃气氛地阐明她和Valkyrie如何幸存:你得头脑敏捷,四肢灵活,跑得足够快,才能在定位导弹引爆前抱起你的狗顺着暗道滑进避难室。更困难的部分是重见天日,假如你有个在MI6身居要职的女友这个问题也并非无解。

“007亲手把我和Valkyrie挖了出来,说实话我很荣幸。我还见过他的军需官,是不是所有的军需官都长得很可爱?”

“你要小心,梅林听了会高兴得昏过去,他现在很脆弱。”哈利干巴巴地说。

他们两个都伤痕累累、憔悴不堪,可是眼睛里盛满了很容易被误解为回光返照的期许的光亮。并且显然,他们都丝毫不惊讶于见到完整的对方,这么一来,哈利允许自己微笑,这一幕使洛克茜捂住胸口,用口型说了句“感谢上帝”。

在洛克茜会意的注视下,他撑起上身,帮他们斟酒。洛克茜带着椅子滑到床头,伸出可以活动的左手,接过酒杯。“谢谢……”

“叫我哈利。”

“好的,哈利。”

“见到你埃格西一定很高兴。” 

她笑得露出牙齿,水花在眼眶里打转。“是啊,真可惜我还没办法承受他的熊抱。”

“他可以下床了?”

“还得花上一天,所以龙舌兰把他赶回了房间。”她怜惜地说。

埃格西,他的埃格西,和所有人一样,身体里藏着成长永远触及不到的地方,但这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好特工。

他们面对面坐了一会儿,至少是洛克茜单方面地沉醉于安静和酒液,后来她突然说:“他很想你,哈利。”

不合时宜的脆弱感找到哈利,他赶快放下酒杯,以免杯中的液体随手腕的抖动洒出来。“我知道。” 他只剩下一个答案,“我知道。” 

“是件好事,相信我。也许看上去很复杂,很困难,但它是件好事。”洛克茜轻声说,给他足够的时间消化这句话,然后起身。

哈利定定神,指示道:“你可以把酒带走。”

“我的建议是你留着它,因为我要请梅林进屋。他还不能喝酒,但一瓶波摩绝对可以激励他快点好起来。” 

“好主意。”哈利承认。洛克茜从身后抽出平板,手指在上面划动了几下,再递给哈利。他向前挪动了一点,伸直手臂,确保梅林能看见酒瓶。

“你在笑我的脸,哈利.哈特,我知道你的表情。”梅林指控道,“相信我,埃格西会收到你最难看的视频截图集锦。” 

洛克茜笑着把门带上。

“你也好(Hello to you too),梅林。听上去恢复得不错?”

没戴眼镜的梅林看起来更年轻,他语气里的东西也让哈利想起二十几年前,他们曾把乘坐破损的滑翔机当娱乐项目。

“活着很糟糕,我现在很困。”

“你上次这么厌世的时候我差点被射中肺部。”

“‘差点’。给我点空间,哈利,我需要一个假期。”梅林咕哝道,“当然,死的感觉更不好,我不得不承认。”

哈利点点头,继续勇敢地注视老友。

“你知道,我们都很幸运。”梅林为他们两个装出打哈欠的样子,哈利感到心碎。

“相较于上一任梅林,没错。”

“哈。”梅林即将昏过去,这就是为什么他没骂“扯淡”。但在昏过去之前,他愉快地说:“我为我们几个高兴,因为我们失去的东西比我最差的预想要少,少得多,实际上。但是哈利,你要做好准备,你将感到疼痛,所有起死回生的东西都很疼②。”

梅林切断了连线,哈利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他是对的,当然,梅林总是对的。当埃格西抱着那只约克夏㹴推门而入,哈利确凿无疑地感到胃部抽痛,汹涌的情感把他逼得后退,几乎要陷进墙里。

洛克茜将转椅留在他的床头,因此埃格西做出最自然的选择——坐到那儿去。

他露出那种典型的,特别想笑又无措于该笑到什么程度的笨拙微笑。“你好,哈利。所以,明晚Statesman有个庆功派对,你懂的,美国人。你来吗?我们要给梅林直播,如果你来我会唱首歌③。”

“你认为我会拒绝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是被勒令待在病房吗?”他无助地听见脑袋后方梅林的讥笑。

“哦,哈利。”埃格西翻翻眼睛,小狗像用脑电波接收到命令一般,迅速跳到哈利的大腿上。好吧,为了抚摸小狗头顶的软毛他必须往前坐一些,和埃格西对上视线。“我请JPB先生贿赂了龙舌兰,谁能拒绝狗狗下巴上的软毛?”

哈利挑起眉毛。“让我猜猜,Mr. Jack Pickles Bauer?”

然后,上帝啊,埃格西笑得让哈利感到喉咙灼烧。

“答对了。”

“你还有其他的事。”哈利谨慎地选择用词,因为显然,埃格西很紧张并且不在乎被发现这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JPB先生识趣地停下打滚的动作。“是这样,”埃格西缓慢地吐字,“我昨天和蒂尔德聊了很久,她提议我们和平分手。”

“我为我恋爱关系建议的贫乏道歉。”哈利尽量平和地说。

埃格西向哈利的方向靠近一些,哈利再也不能忽视他眼中的闪光。

“听我讲完,求你了。当然,她很聪明,该死的平易近人,而且勇敢,这就是为什么她比我先提起那个话题。我爱她,会一直爱她,但我们无法相爱下去。”

哈利接住年轻男人的视线,继续感到疼痛,因为又有东西从死亡那儿回来了,他身体里的蝴蝶飞得太用力。

“是这样吗?发生了什么?”

埃格西把所有脆弱的目光裸露在外,答道:“你发生了,哈利,从两年前开始。所以,惊喜。我爱你,哈利,我爱你。”

在双方短暂的沉默中,显而易见,埃格西从他的右眼中窥见了希望之光,他再开口时稍微加大音量:“我不需要同等的回应,但必须说出来,不能再等了。此外,我准备了一个清单以回应你潜在的疑问,有几条现在就得说明。对,我不在乎你比我大近三十岁,或者你失去了左眼,或者你可能决定退出Kingsman,尽管我的确会失望因为你开枪的动作超辣而且我们配合得就像一双手。如果你的问题涉及其中任何一点你就是个十足的大混蛋。”

哈利微笑并且颤抖,埃格西更紧地抱住自己,JPB先生无辜地叫了一声。

“有件事你也需要知道,在飞机上,我说枪响时我没想到任何人,我也许撒谎了。”

“很好,”埃格西吞咽唾液的声音可以听得一清二楚,“还有别的吗?”

“我能请求一个小小的吻吗?”

“操,你真是个绅士。”埃格西说,然后扑向哈利,把他们的嘴唇压在一起。

再然后我们都知道了,故事的开头这样结束:清晨,时间又向前走了一步,哈利.哈特搂着世上最有趣的蝴蝶醒来。



注:
① 哈利的话受《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启发,原句是:"I put Algernon's body in a cheese box and buried him in the backyard. I cried."
② 梅林的话取材自Toni Morrison的Beloved,原句是:"It's gonna hurt, now," ... "Anything dead coming back to life hurts."
③ Eggsy将在派对上翻唱Birdy的Wings给Harry听,具体请参考Jacob Wellfair的版本,这位演唱者的口音配合歌词真的特别甜QwQ(油管链接

*我不太记得电影中是否提到了Roxy的狗狗叫什么,欢迎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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