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石花之境

【移动迷宫|Newtmas】Indeed There Will be Time

概要:托马斯见到了鬼魂,朋友们进行了一场勇敢的冒险。纽特没能痊愈,但他活着,世界也许会好起来。


他怀念林地的人造日光,藤蔓背后诞生的月亮,篝火间的空酒瓶,以及汗味、少量的流血、泥土。迷宫中的时间可以缓慢地释放,人们慢慢耕作,慢慢讥笑,慢慢做爱。现在,托马斯留心听特瑞莎通过干燥的嘴唇私语:“我放你走。”纽特接着说:“汤米。”他们的额头上涂抹开灰烬,身体的其余部分则没入大片圆形的阴影。母亲讲过外祖母参加最后几个大斋首日的事情,关于听说的那些狂乱、热忱的想法,他希望所见的人从灰中来,将带他离开。

托马斯的灵魂蜷在眼睑后面,念特瑞莎和纽特的名字。直升机飞远了,他也在上升,离倒入火中的建筑物和尸体越来越远。墙内的空间仿佛经历了某种钝化,有了自我意志的暴乱和恐怖无顾忌地蔓延,街上仰着不完整的人,他们越来越多,好像杀不完,好像追上天顶的火舌并不能消耗捕猎的活力。最后的战役从爆炸中分离,逼近终点。托马斯累了。

后来他发现自己还活着,民豪将纽特的项链还给他。读完信的晚上,托马斯埋在被子底下,疼得像失去胃部。当阳光再次扫过海面,他迷迷糊糊地听见布兰达讲他又昏了过去,被她吼的女人尽量平和地解释这一现象,大意是他还活着,托马斯对此没有明确的想法。民豪正试图挪开他的手指,他把指甲掐进掌心,流了许多血。

“他没再发抖。”民豪哑声说。托马斯不记得上次好友脆弱地感叹一件事是什么时候。脆弱,或许有过吧,但这回他不在乎谁听出来了。

“别攥着换下的纱布,”治疗他的女人说,“由我来处理。”她的语气中有托马斯熟悉的决绝和耐心,足以使他的想象滑向同绝望相接的深渊,于是他不安地恳求:“特瑞莎。”

在场的人安静了一会儿,在这骇人的,他深谙不属于生者的寂静过后,医生叹息:“抱歉,托马斯。”这次他将对方的口音和响度分辨得更清楚,获悉她绝无可能是回归阳世的亡者。然后他看见纽特变异的皮肤,淌血的眼球下沉坍塌汇成胸口的湖泊,破碎的笑容在最后——

托马斯开始嘶吼,民豪和文斯按住他的四肢,在医生为他注射以前,托马斯呼吸到口腔的血味。

第三个黄昏,托马斯再次醒来。他不做声地离开小屋,在石头上刻下特瑞莎的痕迹,用手指勾勒、亲吻纽特,缓缓地,试探地,如同迷宫中的岁月。民豪远远看着,等他从沙滩上踱回来。夜晚尚未开始,但夕阳已经远离避风港。天幕的蓝色、白色和风融进水光,让海有种危险的庄严感,它巨大而平静,安于审判剩下的一切。

民豪抱住他,两个人闻起来都像泡过盐水。

“瞧瞧我们。”民豪说。

“是啊。”托马斯说,声音很轻,因为他听出了民豪的疑问:“我们是什么?”民豪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他也听出托马斯的回答:“我不知道。”

他又在沙滩上站了一段时间,着迷地观察全新的颜色从不同的角度降临。民豪给他取来粥和毛毯,或者可以称得上粥和毛毯的物品。他累了以后盘腿坐下,孩子们的篝火表演要开始了,不过没人喊他,除了一个声音。

“托马斯。”特瑞莎站在他脚边,托马斯扑向她,带着她的身体沉进沙子。最后,他伏在特瑞莎的膝盖上,希望这个梦能做得更久。

“这不是梦。”她安抚道。

“所以你还活着!”托马斯望向她闪光的眼睛,祈祷。

特瑞莎难过地回看着他,但依然保持唇角微弱的弧度。“也不对。托马斯,看着我,我穿了什么衣服?”

他惊恐地发现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特瑞莎的身体在雾后面,只有面孔可以辨认。但她拥有温度,尽管相较常人而言低一些。或许出于安抚的目的,流质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她轻声说:“你的头发长了。”

“我想念你们。”他哽咽道。

“我知道,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这里。”

“你本来要去哪儿?”特瑞莎没立刻回应,替他将毯子拉紧,才了然地说:“纽特不在我要去的地方。”

“为什么?难道他不值得?”他被怒火烧透了,质问变成间断的喘息。特瑞莎无法固定他,他挣入一系列画面,看见纽特污金头发上的光亮逐渐干涸,那双嘴唇在呕出黑色的液体前克制地动作,直到纽特凭手指将他钉在墙上,愤怒地质询他的动机。随后关于特瑞莎的愧疚感也涌进来,但特瑞莎拍拍他的侧脸,阻止他溺死。

特瑞莎压低嗓音:“我是死亡的信使,它不持有纽特的名字。”

托马斯哭了。特瑞莎为他擦去面部的液体,或让它们融入她成为的造物。等他终于有力气发声,他们两个被半轮月亮映照着,特瑞莎轻缓地咀嚼月光,吐出他的名字。

“他在哪儿?”

“如你现在所想的那样。”她露出几颗牙齿。托马斯深呼吸,决定将梦做得再长些。

“但你要离开?”

“是的。”

“为什么那么做,特瑞莎?”托马斯问,她明白他具体指哪个选择。她笑着问:“除了拯救人类以外的原因?”托马斯点头,从她的笑容中发觉她绝无可能再属于人世。

“很自私的动机,别担心,没什么道德绑缚的压力。”

“这不让事情变得被接受。”他紧盯着她,眼睛通红。

“没错,但事后看,它让事情变得容易。” 

短暂的沉默后,托马斯复述:“你要离开。”

“而人类的未来在你手中,尝试别太激动。”特瑞莎的语气过于平静,托马斯想问她事到如今冲出避风港的意义,却发现自己并不需要被劝服。

“替我跟阿尔比、查克和温斯顿问好,我很抱歉查克的父母不在这里。”他合紧了双眼。

特瑞莎郑重地点点头,他能感觉到。“还有别的事吗?”

“也许我理解你的用意。”他缓慢地吐字,她依然知道他指什么,特瑞莎的雾中有水花翻涌。

她难过地说:“但你不会原谅,就这样吧。告诉民豪我很抱歉,而且我没资格索求他的谅解。”

“但你不后悔。”托马斯承认,睁开双眼。

她没再回应,至少没用声音。特瑞莎从他身旁撤离,升入夜空。在远方,潮声渐渐熄灭。

 

“你疯了。”民豪的眉毛戏剧性地起伏,炒锅则以那种魂灵旁观自己尸体的诧异和悲伤打量他。

托马斯用脚尖捅了捅长椅边的贝壳残片,坚定地抬起眼睛。“也许。”

他们陷入了沉默,民豪刮蹭起腿上平放着的书,眉头间的凹痕愈发地明显。托马斯抱住膝盖,等待,最后炒锅开口,用气声重复他先前的话:“你见到了特瑞莎。”

“对,两天前的晚上。就像某种显灵,她告诉我纽特还活着。他极可能还留在最后的城市。”他复述道,将每个词在牙关间咬死,以防最后那句话跳出口形成画面。这时民豪突然跑向他,用指肚按揉他的虎口。托马斯这才发现他刚刚在掐大腿。

民豪请求:“我们可以去那儿,但你得停止做这个。”他摇了摇托马斯的手,让他感觉像个孩子。“好。”托马斯迫使手指放松,民豪明显不怎么放心,但仍然让他把上臂机械地折回去。

“而且你得告诉布兰达,”民豪斩钉截铁地说,“我们需要称职的司机和枪手。”

 “没错。”炒锅赞同道,然后他们一齐看向托马斯,后者的余光仍投向水和天理应相连的部分,现在那儿只有黑色。他的注意力又被木柴的哔剥声吸引回来。三人安静地熄灭火堆,拿好民豪的书和炒锅的酒,托马斯什么也没带。如果追本溯源,那两件东西分别属于文斯和加利,后者声称使用了原先的配方,天知道为什么林地的男孩衷情于除了刺激喉头外别无特点的液体,或者他们如何在此地找全原料。

回营地时托马斯走在中间,步速相对更快些。托马斯知道民豪放慢步伐的原因,他想把难过的目光藏在托马斯背后。

不出意料地,托马斯表明意图后,布兰达瞪大眼睛打量他们,最终牢牢盯向托马斯。她咬紧下唇,将双臂抱在胸前,小范围地摇头。

“怎么?”炒锅问,民豪用右肩将托马斯挡在斜后方,尽管他们都清楚她不可能说冒犯的话。托马斯不安地接住布兰达的目光,好在她是最清醒的那个。“我会去的,纽特也是我的朋友。我只是……没想到你来找我。”

当时你也在那里,托马斯想。下一刻,布兰达试探地拉住他的小臂,引他坐到长石头上面。“你在发抖。”她关切地说。

“外面很冷。”

“可能要下雨,我们尽快计划吧。”民豪说。

“首先我们需要车,或者船,”布兰达思忖,看向托马斯,“至于地图,你已经准备好了。”

另外两人震惊地朝他的方向转身。炒锅用口型问:“什么?”

“只有我发现他从昨天起就开始打包吗?”布兰达拿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个手枪的姿势,瞄准托马斯。见另二人面面相觑,她补充道:“约格还不知道。”

托马斯移动双脚,膝盖和躯干,把自己从石头上拎起来。“他很快就会知道,我们需要额外的帮助。”他匆忙地在空中比划了几下,也朝炒锅抱歉地一笑。“我指确定路线。”

布兰达的目光当着潮湿的夜幕闪烁,她明白他的意思。尽管没有实证经验,根据医生的假说,离海港越远,感染闪焰症的几率就越高,他们不会把不确定是否免疫的人带去。想到这里,目的地曾经发生的事情也开始闪现,纽特已经倒下,她握着针剂,托马斯走近,握了握她的手——这发生在现在。她低头,看见眼泪滴上他的手背。

托马斯稍微加大了手上的力度,证明她身处和梦魇不同的时空。“来吧,我们去找约格,看他能做些什么。” 

事实是,约格为他们拼凑了一辆车,或者,按他的原话,“能跑的玩意”。避风港需要全部的后备资源,船、飞机或其他运载工具的半成品都属于这个范畴,他们没资格挪用。此外,他们尽管疯了,却都清楚该为其他人的安危考虑,就像救民豪时一样。

引擎确定能运作以后,约格曾请求:“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布兰达则告诉他:“我不能再失去你,别让我失去你。”

约格沉默了很久,低声说:“哦,布兰达,记得回来。”就这样,他们让彼此离开。

前期工作悄然而非秘密地进行着,毕竟避风港很小,人口又相对集中,找不到完全私密的去处。但没有人阻止他们,加利甚至送了民豪一整瓶酒。没人了解他们具体什么时候走,也没人故意谈论这个,但他们走的前一晚,文斯在即将成为学校的新窝棚前面举办了篝火晚会。托马斯和民豪一起点燃木柴,借对方眼中的红色阅读过去,他不免想起林地男孩们推搡和欢呼时散发的体温。他想起纽特,他们不知道死亡距离多远的时候,纽特坐到他身旁,注视他,对他笑,让他觉得活着是件漫长而温暖的事。

托马斯陪孩子们跳了会儿,民豪和布兰达目送他离开。他在空房间内一件件脱下衣物,用凉水擦拭身体,他出了许多汗,额头被火烤得发烫。水光、月光和火光摸着沉重的吸气声爬进屋内,打向对面斜倚着墙的大半块镜片。

他从镜中检视赤裸的躯体,弹伤好得差不多了,他瘦了,唇边新长了胡茬。纽特可受不了这个,指定要把他扯进用塑料布隔出来的洗漱间,提醒他照镜子。这么一来,两人便盘腿坐在地上,膝盖碰到一处,为对方刮胡子,拿剃须刀的那个人总笑着。然后他们接吻,用上牙齿,有时脱掉裤子,用手或舌头为对方释放。纽特高潮的时候也叫他汤米,情况允许时,那总使他更用力地吸吮纽特苍白的颈项或锁骨。

纽特的项链在他指尖变得温热,托马斯垂下头,小心地将嘴唇烙在上面。他拿起毛巾,从镜中捕捉颈部不自然的弯曲,下意识地伸手去碰。纽特喜欢咬他颈部后侧隆起的位置,尽管他们都明白从颈椎健康的角度看那绝非好兆头。

托马斯咬紧牙关,颤抖地摸索颈后的鼓包,一处自他体内长出的坟茔。

第二天早上,无论民豪和布兰达从他的眼袋和血丝中看出了什么,他们只字未提。炒锅大声清点弹药和粮食,哽咽着声明万事俱备。四个人抱了很久,接着去拜访纪念碑,见证刚从云端探头的太阳给每道象征生命的痕迹注入颜色。

临行前,民豪测试通讯是否可行。约格过来和布兰达道别,正忙着用手背替她擦眼泪,兜里的通讯器就传来民豪唱的生日歌。其实他们挨得挺近,约格不知所措地环视一圈,布兰达便破涕为笑,擦着鼻子说:“生日快乐,老家伙。”约格几乎哭出了声,但据他讲,这是因为不愿面对终将变成老家伙的自己。

 

四十多个小时后,车开到了城市外围。考虑到墙已经坍塌,也为省时间,他们这回走向西的陆路,避开了那条被狂客占据的隧道。况且,如果走原路,托马斯不确定他能撑下去,那里的黑暗和嚎叫声中发生了一些事,然后一切都太晚了。

布兰达将车停在高地,由于废弃厂房的遮蔽,这里的视野并不开阔,但那也使此地成为隐藏行踪的好去处。计划是这样的,每天由两个人溜下山坡打探城里的情况(寻找纽特?),留下的负责爬到厂房的顶部看车并且留意信号弹的方向。首先跑入未知的是托马斯和民豪,如同过去。

两人朝WCKD大厦奔跑,经过他们挟持特瑞莎的车站,看见有人在烧得焦黑的地铁上头跳舞。民豪瞥了那群人一眼,他们没理他,但有个醉汉迎着他们过来,往托马斯身上扔空瓶,那玩意被民豪一把抓住,狠狠掷到轨道上。玻璃碎开时醉汉惊得往边上跳,民豪拉紧托马斯苍白的身体,快跑向他曾经离开得太快的地方。

那里什么也没有,除了碎石头和建筑物的残骸,它们真多。托马斯无助地下沉,民豪强拉起他。

“你还好吗?”

他摇摇头,但民豪放手了。他跪下去,膝盖砸进一小块深色的地面。民豪也跪下来,将包中的铁锹放到脚边,起身时顺势一跃,手脚并用,攀住那座由碎片堆成的山。快到顶上时,他没掌握住平衡,好在摔下来后由托马斯撑住后背。

托马斯将他扶起来,把铁锹放回背包。“走吧,”他垂下眼睛,“他不在这儿。”

   他向后撤步,民豪怔在原地,像刚才自高处坠落时般安静。紧接着,尘雾中的弦绷断了,民豪用起雾的眼睛逼视他,吼道:“你想见到什么?你想见到什么?”

“不是尸体。”托马斯说,他的指肚被掐出血。民豪蹙紧眉头,托马斯停下步伐,默许好友扳开他的手指,将一层尘土留在上面。

太阳落山前,民豪随托马斯寻找幸存者的聚集地。比较难办的是,城内的原住民不会出来闲逛,当初那些反叛者大半没做过活着的打算,尽管攻入城市前他们的确审慎而贪生。

两人穿过躺满人的大厅——那座楼只剩下一个大厅——粗略扫过去,已经有半数的人出现了明显的变异征兆。民豪保持沉默,托马斯则感觉接下去的每一步都踩在上衣内袋中的针剂上。那些人一动不动,任由托马斯从他们的手臂间绊过去,等待死亡的嘘声。后来,民豪提议他们收工。托马斯从他们的喘息声中听出不受主观影响的倦意,但仍瞥向前方受雾气侵压的高地,民豪努力按住他的肩膀。

布兰达已经在户外生起火,她没就具体的发现询问他们。她就像民豪,同他进行这场荒唐的冒险主要是不希望他做蠢事,至于纽特,他们的目的是寻找一具变异、静态的身体。她从不浪费时间,兴许已经找好下葬的位置,但和民豪一样把大段话吞回肚里,为了他。

托马斯注视火星升起又消失,摩挲起胸前的挂饰。曾经有过这样的夜晚,林地前后以及焦土前后(截止到某个时刻),他能将视线投给热源几秒钟,安心地将大脑放空,因为纽特浅浅的呼吸是提醒他身在何处的常量。

“所以,一会儿打算干什么?”布兰达的视线在民豪和托马斯间逡巡,刻意没关照后者。

“读书,”民豪立刻接过话,“我从文斯那儿借了很多。”

“你的意思是偷。”托马斯又试着喝了口加利的酒。民豪看了他一会儿,没把“你现在特别像纽特”说出口。

“无论如何,我要读本好书。”

“比方说?恕我直言,你看上去不太像静下心阅读的料。”布兰达接过托马斯递来的酒瓶,皱皱鼻子。

民豪翻个白眼,冷笑着去取书,布兰达在他的影子也进入厂房后灌下一大口酒。她避开托马斯的视线,轻踢下他的腿。“明天我跟你去怎么样?”她听上去不太舒服,托马斯熟悉这种语气,愧疚感正使她的喉咙发紧。他答应的时候也拿出开玩笑的姿态碰了下她的小腿肚,布兰达肩部的线条放松了,但她没把脸转回来。

不久,民豪捧着诗集坐到他们对面。“听好了,我要读一首……”他翻到被折角的那页,没再说下去。

托马斯笑道:“怎么?”

“伙计,这家伙的诗都挺难过的。”他愤愤地挥动诗集。布兰达反击:“过分的泛化,想必你没怎么读这个人的诗。”

托马斯坐去他身边,伸出手。民豪的手指原本死死夹住书脊,但托马斯的狗狗眼挺容易让人分心。

“S'io credesse che mia……①”他试着念道,民豪叹口气,将书抓回来,收到背后。

“哈,”布兰达小声说,“咱们还是睡觉吧。”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摸清了城中幸存者聚集的位置和活动区域。每个人都像猎食腐物的孤狼,警惕而暴戾地打量其他低着头、快步爬或走的人。从那些只敢吓唬小孩的假疯子口中,布兰达打听到他们怎么对付狂客。用枪弹或磨尖的石块,墙外和墙内的人有时一起制作燃烧瓶,将大限将至的人拖到野外。有时也用刀。

关于未来将走向何处,人们心照不宣。将死者的善意和对屈尊之机的渴求在绝境中萌生,还有些时日的感染者会被允许在相对封闭的空间内休息,正如托马斯和民豪在第一天闯入的大厅里所发现的。托马斯见过一个长得像查克的孩子,他那晚就要被带到野外。他在父亲的支撑下跌出房间呕吐,抓破墙纸直起上半身,视线撞向托马斯的方向。

那幅画面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男孩也许已经忘记自己是谁,不理解他将面对的命运,但他朝托马斯提起嘴角,似乎想打招呼。他和男孩的父亲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久久没能移开脚步。他一向极克制,但那时无疑有了怒斥时间和所有神明的冲动,如果民豪没拉住他,他可能要喊些惊天动地的蠢话,引来他们绝对不需要的注意力。

“你究竟打算怎么做?”民豪问。

“帮我找WCKD的研究员,他们应该就在这两个街道。”

民豪沉默了,托马斯怀疑他将伙同布兰达把他弄晕,拴在车中,头也不回,一路开回避风港。

“嘿,我肯定小心行事。”他立刻辩解道。民豪不悦地瞪着他,布兰达则示意他们小点声。下一刻,她和民豪利索地转身,拿枪对准一个穿深色连帽衫的女人。她的双手攥成拳揣入衣兜,人没站稳,牙关也在打颤,但盯向托马斯的目光十分坚决。

“你一定是托马斯。”

“你是谁?”布兰达赶在托马斯开口前质问。

她朝大厦原本的位置瞥了眼,看不出表情。“曾经是个WCKD,知道你是一切的关键。”

民豪的声音有点发抖,持枪的手却一动也不动。“别听她的。”

“可我知道你们的朋友在哪儿,”那人说,“他还活着。”

 

纽特记得忘记的痛苦,它比病毒造成的虚弱更棘手。这种恐慌让他在给汤米写信时由于太使劲先后洇了两张纸,最终那封其实也算不上整洁,不过他已经丧失重新写一封的意愿和勇气。就这样吧,他们都不是注重形式的人。

最后的几天,他默念重要的事,给脑海中开始消解的人脸标上颜色和声音。民豪,索雅,布兰达,文斯,阿里斯。托马斯不需要额外的记号。当预示死亡迫近的夜晚到来,他有时抬头,回忆林地里岿然不动的月亮,风沙中靠近他的滚热、粗糙的手指。然后托马斯受召唤似地来到他身后,也许是早晨,也许是室内。他的眼神叫纽特心碎,他以为他还有时间。纽特没有纠正他,托马斯不值得这个。

 阿尔比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是个笨蛋。”

“让死人休息会儿。”他一边咕哝着,一边抱住对方。阿尔比的手臂像钢铁般坚实,他差点没法呼吸,倒不是说他现在需要呼吸。这个拥抱结束后,阿尔比示意他坐下。

“很高兴再见到你,伙计。我为你骄傲,你是个好领导,知道吗?”他抛来一个很不阿尔比的忧伤笑容,纽特的眼角立时变得滚烫。他调整了几次盘腿坐的姿势以后才攒下开口的气力。“其他人在哪儿?”

“在你暂时不会去的地方,纽特,你还没死。”阿尔比看上去高兴得要流出眼泪,纽特突然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但他还没来得及提问,阿尔比的面目便开始模糊,像他曾经记住但不得不忘记的一些人。

“有点耐心,我的朋友,一切自有出路。”他宽慰道,然后空地中就只剩下纽特。他的大脑,或者大脑余下的部分反复消化信息时,阿尔比原先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女人。她拨开在纽特看来像飓风的白雾,嘟囔了句“抱歉”就冲过来。

他被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背拍醒。女人趁他疼得大喊给他嘴里塞了块布,手指快速地动作。纽特用余光看见内侧手臂一小块还算平滑的皮肤被针尖刺破,感到内脏燃烧,从牙齿上尝到发腥的血味,又昏了过去。他再醒的时候口腔内的液体被清理过,上半身赤裸,四肢由束缚带固定在手术台边缘。

“你是谁?”他吃惊地发现喉咙中没有粘液撑破泡沫的感觉。

女人浑浊的目光刺入纽特胸前的伤疤,让他该死地无助。“那不重要,不过你可以叫我WCKD。那是我曾经成为的一切。”

棒极了,他绝不可能相信她。但另一方面,他急于了解朋友们的情况,多问一句也伤不了谁,只要他足够谨慎。

“这里只有我吗?”

“是的,我相信你的伙伴去了安全的地方。”

若他们尚在此地,WCKD没理由瞒着,毕竟如果有唾手可得的筹码,在如此紧迫的情形下,她指定会尽快亮出来。他如释重负地大笑,心口震得生疼。

“那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我是说,嘿,你费尽心血把这具身体搞得像个人,但我并不会答应你的要求。”他示威地摇了摇脚腕。还不错,能感觉到脚趾。

“我不会伤害你,”WCKD叹息,“不再会了。一切都已经结束,至少在这座城中。但如果你配合我,或许毁灭不会蔓延到其他地方,人们可以免于苦痛地相爱,包括你的朋友,你难道不想看到这一幕?”

“操。”他骂道,有关托马斯的想法总让他坚定地做出本该再三考虑的选择。

“我要给你松绑,一旦你攻击我,我会开枪。”WCKD说,然后放他下来。他没有进攻。

她给他抽血,为他提供衣物和流食。纽特问她他是如何活下来的,WCKD轻描淡写地讲她的确费了点功夫。

“最难的并非起死回生,纽特。”时至如今,纽特没心情质问她从哪里得知他的名字。

“什么更难?”他出神地观察腕部淡化的纹路,很难想象它们数日前狰狞的样子。但它们不会痊愈,他不会痊愈,WCKD怜悯地提醒。(他没这么奢望过。)

“维持人性,迄今为止你都做得不错。”

“但为什么是我?你不该拿有限的资源投资收益更大的项目吗?”纽特咆哮,他很想冲上去,给这张写着万事通的脸来一巴掌。事情较之他给心口插刀的时候更复杂,他是谁,是什么?他们甚至不让他死。

WCKD空洞地笑笑。“你就是‘收益更大的项目’。我发现你的时候,你的致命伤在修复,你在断续地呻吟,不像濒死的怪物而像做噩梦的人。别这么看我,你被选中了,就像生活中的其他破事,没人了解原因。”

那么,就是这么回事。起先他生命运的闷气,干笑到产生呕吐的冲动,接着思考注定烦扰他到世界毁灭的关于存在的问题。这一日程持续到WCKD带回托马斯。他应该在某个小岛上晒太阳,给他挖座空坟,然后好好活着。他妈的托马斯。

他听见脚步声时就觉得不对头,因为WCKD就像幽灵,走路时没有声音。随后他辨出托马斯的呼吸,立刻从坐垫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他得逃,他必须得走,但他不够快,托马斯已经朝他丑陋、破碎、扭曲的身体冲过来。

不不求你,纽特绝望地想,别张开手臂,别抱我,别哭,别喊我的名字,那会让我更想要你。

而托马斯逐件做了他害怕的事。

已经无力回天,纽特将他丑陋、破碎、扭曲的手掌探向托马斯温暖的背后。过了一会儿,民豪和布兰达也加入这个湿哒哒的拥抱,他们兴许抱了一个世纪,变成地球上最后的人类,而纽特可以接受这个,假如他们真的不需要考虑其他。

鉴于屋里没人冷静下来,纽特一咬牙,率先松开环在托马斯颈间的手臂。“你们为什么回来?她会利用你,汤米!”

“这是我的选择。”托马斯不设防的眼睛离他很近,“如果真能找到你,我可以面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民豪看上去被冒犯了:“也是我们的选择,这家伙本来想一个人过来。”

“不,汤米,你们不该在这儿。” 他挣开他们甜蜜得让人头晕的怀抱,那可真疼,就像把人体的一部分活生生切掉。

“我总能找到理由回来,你不能就那样离开。”托马斯的声音颤抖着,纽特痛苦地合上眼睛。这就是他最后成为的东西,一个自怨自艾的陷阱。死亡使他变得自卑而贪婪,他想永远拥有他,而托马斯不会抱怨,如果没人拉他一把,他甘愿陪他摔下去。

“你想在这儿找到什么?”他请求,“汤米,你找到了什么?”

“一切。”他抓住纽特的手肘,将答案吹入他在叹息中张开的嘴唇。也就是说,托马斯虔诚地吻一个也许不会咬人的狂客,当着朋友们的面,在WCKD的地下研究室,而死神正在他们头顶贫瘠的土地上一片片收割魂灵。十足的蠢货,但纽特爱他到乐意再死一次的地步。

布兰达吹了声口哨,纽特一把推开他。“你在做什么?没瞧见这张脸吗?”

“我看得很仔细。”托马斯跟上前,把他逼到墙角。就像昨日重现,他们的鼻尖挨至一处,纽特依旧是情绪起伏更剧烈的那个。

“你可能会被感染。”他无力地警告道。

“好在我不会。”托马斯为他抹掉耳边的积尘,信誓旦旦地回答。

他艰难地将视线从托马斯脸上移开,看向民豪和布兰达。“其他人会,无论你们从何处来,我都不可能过去。”

“所以我们得好好叙叙旧,然后布兰达和我喝完剩下的酒,趁着不够清醒驱车回来处。到了那儿,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把你的名字从石头上划掉,再大哭一场。”民豪解释道。

“而我要留下。”托马斯说,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上帝啊,上帝啊,汤米。”

WCKD在远处晃了晃手中蓝色的针剂。“新纪元的亚当和史蒂夫②,听上去不错。他为了私事留在这儿,不过我兴许能从你们身上搞点服务大众的东西。”

“冷血的怪物。”布兰达嗤笑道。

纽特不可置信地摇摇头,托马斯在这时将项链取下,按进他手中。“我也给你写了信,我们还有很多事要谈。”他顿了顿,“别放我走,纽特,求你。”

“我不认为能再次和你道别。”纽特轻声说,败下阵来。然后他眼前这个习惯和时间赛跑的年轻人弯起嘴角,似乎终于在歇脚时免于幽灵的萦绕。托马斯炽烈的目光无保留地拥向他眼底全部的诡谲颜色,投向由伤痛造就的深海,他望见对未来的承诺。


注:

① 这半句话出自《神曲》地狱篇,引用在艾略特的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中,也就是民豪本来要读的诗。本文的名字便来自这首诗,我总能从里面读出流逝的味道。其中,令我感触颇深的几句是(查良铮 译):

有的是时间,无论你,无论我,
还有的是时间犹豫一百遍,
或看到一百种幻景再完全改过,
在吃一片烤面包和饮茶以前。

② 亚当和史蒂夫的表述来自“God made Adam and Eve, not Adam and Steve”这句话,被保守的基督徒拿来恐同。

最后推荐下Bon Iver的Skinny Love,看完电影我听了一路,真的边笑边哭;-)

评论(5)
热度(51)

© 生石花之境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