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金/我,你,海(章1-5)

Tips:

①普通人AU,双方大学生

②微意识流+旅行札记

③金木第一人称


一.

“已到赫尔辛基。”

和住家Paul在轿车里简单寒暄过后他开了热点,我把消息送上论坛,再闭上眼感受拂面而过的千湖之国冷冽、干净的风。风里有铃兰的清香和街边巧克力工坊浓郁的甜味,混着若有若无的咸腥。

捕捉到丝丝缕缕的海洋气息,我心跳的频率几乎快了一半。

“这边离海近吗?”

热情的金发男孩用同我一般蹩脚的英文作出肯定答复。我做了足足三次深呼吸。

“如果方便我想去看看。”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没问题Ken,”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但你今天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一觉。”闻言不过一分钟我就被困意席卷,我打着哈欠向他道谢,心想心理暗示可真神奇。

车子转过下一个街角,大男孩突然让我坐起来。

“Ken,你左手边是入海的河。”他激动地喊道。

我偏过头看向窗外。半开着的车窗外面有一条静静流淌的水带,水流声堙没在风摩挲桦树树叶的沙沙声里。它清得可以见到近岸水底的沙石,随水流漂过的木枝拖着碎冰同几块奇形怪状、带有上古时代擦痕的石头相撞,冰块碎成更小的冰凌被水流卷走。它们都在朦朦胧胧的日照下融进潋滟波光里。

“真美。”我由衷地感叹,心底蔓延起一股名为感动的暖流。

芬兰男孩笑出一个酒窝:“明天或者后天,见到海你会更激动。”

我再次表示感谢,想了想又翻出手机。果不其然,月山习发了条line。

“旅途如何?”

拇指停在触屏上足足半分钟我才组织好语言回应,根本没去揣度这家伙的用意。

“在飞机上睡了一觉,现在要去住家继续补眠。”

他秒回了一条“好的,记得入乡随俗,说话直接些。”我没再写什么,嘴角却不经意间带出一个暧昧的弧度,对于此举并没有一时能想到的缘由。

Paul应该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我这副模样,似乎想问什么但打住了,待后来遇上红灯他得空转过头,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能做什么呢?无论他作何理解我都只好一笑了之,他则挑起一边的眉毛吹起口哨,用他的方式对菊与刀之国文化中含蓄、隐晦的部分做出回应。

拜这个小插曲所赐我困意全无,只好用双手在膝盖上打节拍来消磨时间。令人惊奇,我竟在那时于脑海中重现了一首儿时听过的尺八曲,循着它推开一扇通往迢远时光的门,父母的音容笑貌和故园优美的山景纷至沓来映现脑海,逐帧画面选择性忽略了生离死别,只留下值得回味、平凡温馨的琐事。它们如此迷人,以至直到Paul轻敲车窗我都还沉浸在记忆深处温暖的光彩中。

打开车门时我满足地喟出声来,转念想到方才的奇妙精神之旅追本溯源要归功于月山先生莫名其妙的问候又叹口气。惊讶于我的反应,Paul在打开后备箱时问我你是不是喜欢这里到无可自拔:“我听说亚洲人习惯用诗人的方式,比如叹息来感叹美景 。”

这也算不上一个误会,毕竟诗情画意用以表意是唐文化圈的标志之一,饶是专修国文不过两年的我也爱有感而发诌几句俳句。我能怎么办呢,难道要从月山习的事说起解释一通?“无论你刚刚怎么想,但一切的起因都是一条普通的问候和我的跳跃式思维,没有别的。”这种话实在让人尴尬。

于是我难得地听从月山先生的教诲,入乡随俗,直截、简洁地告诉对方:“对,我很喜欢这座城市,尤其是它的海。”Paul回给我一排白灿灿的牙。

 


二.

当夜我翻来覆去没有睡着,脑子各处跑火车,出现频率最多的就是一排大白牙,不是Paul的,它属于月山习自我陶醉时张狂的笑容。真是太遭罪了,哪哪都是你。念此实在忍不住,我撑着手臂坐起来。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正闪着蓝光,在房间的墙壁上映出冰山滑入极地海洋后被太阳照出的颜色。滑开屏幕有数条董香的短信,最近一条发于一分钟前,用一个张牙舞爪的颜文字开头。算算时间该是日本的破晓了,再不回信这位女士起床气发作非要飞过来吃了我不可。

划至最早的未读信息后我愣了,手指僵在软写键盘上足足半分钟。

“去机场之前的晚上住在那家伙家了对吧,安全上垒没有啊?”

月山习真是阴魂不散,谁的话里都有他。

“你想多了,他这个月根本没回东京。P.S.:我去他宅子睡觉纯粹是因为那儿离机场近。”

董香酱看来早早就守在手机边了,我按锁屏的空当就有了回复:“诶——!他把家钥匙留给你了吗?!!”

该怎么解释好呢。我琢磨了好一阵,最后终于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无论我的答复多么合情合理平淡无奇,她都会用唯美、富有幻想色彩的笔触将之展开为白日梦一般的恋爱故事,从我当年不小心把咖啡洒在月山三件套上说起,讲到生性浪漫的美食家游学中途还不忘专程返乡给我送钥匙,不及片刻利世小姐就拉着小雏实加入队伍开始策划我和他的蜜月旅行。

索性关机好了,就算被董香吃掉也无所谓啦。我自暴自弃地想。

“我就说嘛。你们两个白痴什么时候去欧洲领证啊?”

很不凑巧,在蓝色光芒消失前一秒,这条短讯带着一个耀武扬威的坏笑表情出现,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心装作没见到,走至落地窗边拉开窗帘,希望异国的夜色能有催人入梦的效果。

可是我忘了,此时此刻初春的芬兰没有夜,天空依旧靛蓝如海,大团蓬软软的云团浮于当间仿佛是海面上飘摇不定的岛。思念于此刻降临,看着从云气中钻出一角的银色小月亮,我开始安静地想念认识的每一个人,回过神来手中已然攥着开机的手机,绿圆图标上挂着罗马数字一。还能是谁呢。

“我们的名字变成古董Online俱乐部热搜榜的No.1了。”不用上论坛我都知道是董香在披着马甲一吐为快。

“要多谢你的慷慨。”

“能帮上金木君是鄙人的荣幸。”

这时屋内气流流动的声音很轻,可以听见心脏在胸膛里砰砰作响。下一秒鬼使神差地我拨通了他的电话,他演莎剧一般问我好,归音圆满富有磁性。

“你那里也是深夜吧,还不睡吗?”我问话的方式简直同痴恋的小姑娘有一比。他反诘道你不也一样,我说睡不着。

“那么聊聊天吧金木君,我正好也失眠。”

“谈什么?”

“谈谈你吧。异国他乡的第一个夜晚,对着这片星空,你在想些什么呢?”

我仔细地端详那块巨大的,同地平线紧密接合的深蓝幕布,许多闪烁冷辉的星子正交织成网,网罗进所有人的故事和未来。

它们很美。我如实相告,推开一条窗缝,情不自禁向神秘深邃的星星背后伸出整个手掌,虽说本意是去摸什么,但当下唯有夜风拂过指节。结果月山习嘿嘿笑了几声,说现在你把手伸向夜空就可以借由联系全世界的风、云和水汽碰到我的脸,因为我把头探出来了。

“你是笨蛋吗。”

“不要这么绝情嘛金木君。”

“还在英国吗?”

“至少现在是,天知道九月苏格兰独立公投的结果。我这边wifi时断时续,情况允许一定给你发这儿海的照片,好漂亮啊,文字形容不出海水的蓝,硬要说的话它纯粹得就像你的眼睛。”

“啊,承蒙夸奖。”

我们有好一会没有说话,然而听着电话那端轻浅的呼吸声我就莫名感到安心。半响过后他突然吸一口气:“记得去岩石教堂,在那儿无论你是否信仰上帝都会被感染:一整块浑然天成的石壁被打上橙黄色烛光,管风琴声回响在其间。多么神圣啊。”

他又变成浪漫主义的拥趸了。这话我可没说出口,不然他非得义正言辞,用极不让人痛快的语气纠正道:non,我说的并不夸张,称作写实主义才不为过。

“会去的,但那之前我想先看海。”

“希望你赶上了观景好时节。”

“谢谢,还有我总算有点困了。”

“晚安。”听得出他自始至终都在笑,“随时打给我。要知道我们很近,你只比我早看见日出两个小时。”

我拉好窗户,当着也在注视他的月与星说声好梦。

 


三.

    “世人万千种,浮云莫去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怦然心动》(韩寒译)

 

“‘缘’绝非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东西,它的确存在,只是过于轻柔且难以发觉,宛如一片空中起舞的羽毛;而它无声无息落上你肩头时,如果你正好瞧见了它,一定会自觉妙不可言。缘分就这么到了。”

月山习从未提过他的恋爱史,不过我猜家底殷实英俊又贴心的他从学前班起就是人生赢家,且不论这些定语同结论间清晰的逻辑关系,单拿出他影评中的一小段文字来看就是情场老手的手笔。但后来他把它从博客上删了,用花体英文手抄了一版,送来时手捂胸口两眼发光煽情到我欲哭无泪,原话是:“金木君,这绝非单纯的评论,你我初遇的那天我明白了,它原来是预备给我们的。”

那天是哪一天呢?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六下午,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我上餐时董香在一边用口型说这个大麻烦比她弟还烦,结果我手一抖,意式咖啡洒上他的袖口,洇开一小圈暗红色。我陪着不是递过纸巾,他没有回应,只是盯着我盯到我头皮发麻,又径自拉过我一只手,激动地近乎狂热地送出一个音节,“金”字说了一半。

“你知道我?”我猛地抽回手。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是的,虽然想不起在哪见过但我们一定曾经认识。而且你看,我这么喜欢你说明咱俩有缘,谈个朋友吧。

可我不认得你啊先生。我干笑几声。

不打紧我告诉你,我叫月山习。你呢?他对湿漉漉的袖口不管不顾,侧过身体微微前倾向我伸出右手。我用左臂夹过餐盘,整个右手埋进他温暖的手掌。

金木研。

金木研。他松手的同时咀嚼着我的名字,眼里噙住笑意。

“我会再来看你的。”他喝下咖啡,临走前冲我挤挤眼睛,脱下被我无意弄脏的外套。我荒唐透顶地回给他一个微笑还招了招手。

董香替我收好杯碟,说唉看吧麻烦来了。“月山习的磁性魅力。”西尾学长冷哼一声,话里夹着讽刺的口风。

“吃醋了?”“谁会吃那家伙的醋啊,再说了我对贵末的爱至死不渝天地可证请你不要挑唆好吗。”

 我没有听他们争执,转身默默地给其他客人递过菜单。

这就是咖啡馆的日常,但没必要担心,因为所有的纠葛都在为友谊升温,借好友英的话说,我们的牵绊是在极艰难的磨合中吵出来打出来的,加过温淬过火,所以致密、难以瓦解。当日下定这个结论后他拢住我的肩,颇为得意地说幸好我是你的竹马,现在你和他们之间很难再插进其他位置了吧,你的心里容得下那么多感情吗。

思绪飘到此处,我怔在原地,直到董香带着完胜的表情从我手中扥过菜单才稍有时间流动的实感。

呀。我听到自己不规律地吐息,遽然精神恍惚,便迫切地寻找可以安放视线把自己定在现实的人物。好在没费力,一回头就看到了嘴仗失利的西尾,他满脸寥落地与我对视,不过几秒突然笑出了声。

“看看你吧,金木。”他冲我比划了一下,“跟个思春期少女似的。”

我略微低头凝视心口的位置。

英的问题已经有答案了,至少我多记住了一个人还有一身风骚的紫色三件套。反正差别于古埃及人所相信的心脏至上,人类用大脑记忆,海马区还不至于装不下月山习的名字。

这么想来那一天确实不一般,主要是我本人有些奇怪。那天快打烊时利世小姐裹得严严实实走进店里(自然为了躲万丈先生),跟我打照面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对劲啊”。

这绝非恋爱使然,我是很清楚的,但听完董香对事件绘声绘色的描述后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再推一推眼镜,认真地说尽管有些难度但我能帮你搞定他。我忙解释事情并非她想的那样。

“我只是觉得他很有意思。”

“哦?”她挑一挑眉,摘下包到鼻翼下方的围脖,朝正在门口往里探头的万丈先生问,“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万丈.苦恋中.数一痴痴地答道我觉得利世小姐你特别有意思然后就爱上你啦。

她用力拍拍我的肩膀:“正视你的心意吧,连万丈数一都敢你有什么不敢呢?”言罢加快步伐从后门离开,留下被伤心后发誓“一定要成为更优秀更有趣的人才行”的万丈.越挫越勇.数一先生。

还有石化中的我,以及看好戏看得津津有味的咖啡馆一干人。入见和古间相视而笑,芳村先生悄无声息站到我身边,用寒森森的、老爹嫁女儿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至于那晚我是怎么逃回公寓的现今已想不起来,唯一留有印象的是当晚古董Online炸开锅扒我和月山习的混乱场面。从知情人的口中得知,他来自行事低调黑白通吃的商人世家,虽然头脑灵活但不屑于处理家族生意,随性而为崇尚审美,是天生的艺术家,就连学业选择都极富艺术气息:这位少爷大学的前两年分别在美国和意大利读设计,大三拿着全奖回晴南学院修哲学,大四大五大六大七大八还会游历各国穿插科目半工半读,而立之年前至少要把想读的专业都读到学士学位。

有钱人就是好。我颇有些厌世情绪,合上笔记本倒头就睡。

当夜一夜无梦,唯有月山习留给我手背的温度残存心间——那种神奇的、沉甸甸的感觉于我着实无法归结为理性大脑的一部分。我突然间冒出了一个想法,也许我们确实见过面,在另一个不怎么可爱的世界,以刻骨铭心的方式。

 


四.

如他所言,那之后我们常在咖啡馆见面,但基本没有交流。我总在端茶送水,信誓旦旦说要帮忙牵线的利世小姐忙于新书出版好一阵都没来吃下午茶,搞得万丈先生总是缩在墙角满脸悲苦瞅着大厅里一对对情侣画圈圈。

这么堵不是办法。某个晚上董香旁敲侧击地否认其计划的有效性。万丈先生听罢笑得比哭还难看,说那能怎么办我连她的名片都没有。当时月山习就坐在边上,眉头似乎动了一下,眼睛里一闪而逝过开悟的光,我以为他会问我要名片或住址但他没有,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我坐到万丈前面,说你有什么委屈就说吧。他就从头讲起,带着小弟走街串巷碰上撂倒一众小混混的利世小姐啦,跟来咖啡馆头一次就被人家威胁再这样就杀了你啦,上次签售会利世小姐在扉页上把刚刚那句话又写了一遍啦,在对方坛子留言被秒删啦,诸如此类,讲到最后声泪俱下,哭得地板湿得一塌糊涂。

哭完了他狠狠拉过我的手:“我感觉好多了。不能再颓废下去,要回家继续读利世的书才好。”接着飞一般跑出门,连撞翻柜台上的血腥玛丽都没发觉。我心情无比复杂,但总归是为万丈开心,便支走已经准备洗漱的董香收拾起烂摊子。

感到有人在我斜后方蹲下,我就暂且把拖布杆攥在手里回身望去。月山习正拉过水桶和抹布,细心地擦拭柜台表面溅上的樱桃红色液滴。

“我来就行了。”

“金木君一直都这么温柔吗?”他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没有停下。我没回答便也由他去了,再回头时一个不小心前搅拌后脚以头抢地,左手小指溜进地板缝,抽出手后不禁吸一口冷气。月山急忙忙扶我起来让我别动,跑去预备间拿来冰块再抽出餐纸包成小包,用它反复蹭过我变成紫红色的小指。

“没事,很快就好。”他席地而坐,用闲着的手推拿我双手的虎口,由瘀伤和冰敷引起的刺痛很快得以缓解。他间或移开视线同我四目相对,透露出难以辨析、穷极暧昧的情绪。我大脑有些当机,只知道耳廓发热,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个男人坐得这么近额头都要碰上了还四手交叠有多么剪不断理还乱。

后来他只身把摊开一地的物事收拾停当还提出要送我回家,我婉拒后他有些怆然地问你的手怎么办呢,我答没事我可以用脚走回家今天多谢了,没想到他竟把我搂住,为我理好跑去脑后的发绺又吻吻我的头发。

“要留意自己啊我的挚友。”

且不论这单方的“挚友”算不算数,单就这一举动我就有充分的理由推拒,但心想尽早还了人情也好就定在远处,过了好一会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我才用尚完好的右手从胸前,在我们之间撑开一段距离。

他知趣地退开,勾起嘴角与我作别。直到他消失在夜幕里,被吻过的发丝下的侧颊还隐隐发烫。

我关上走廊吊灯的一刹那,黄色灯光转暗的同时一张人脸蓦地挡在我面前,我和她都叫了出来。再次开灯后待看清来者我擦了把冷汗,道雏实酱早点休息啊,小女孩点点头,有些张皇地小跑回房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第二天董香射向我的眼神让我如芒在背,午休时她把我叫到闺房门口,问我和月山习发展到哪一步了。

“你一定是误会了董香酱。”

“雏实昨晚看到他亲你了。”

“毕竟他帮了忙,”我深吸一口气,向她展示好得七七八八的小指又把拖地时的小故事简述一遍,“出于礼貌……”

并不出乎我的意料,董香酱拍着大腿笑了起来,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你是白痴吗?你见过……见过谁用这么深情的方式……呼,道别?你觉得勉强不会当时就推开吗?”快要笑岔气了她才打住,深沉的紫罗兰色眸子定定地看着我。

我没再辩解,尽管搞不懂我们俩到底谁的逻辑出了问题但好歹明确了一件事,那就是千万不要和姑娘们在某些话题上费口舌,并且做好队友以讹传讹的准备。西尾先前见我面无表情从董香房间出来还假惺惺地给我一个拥抱说没事我也吵不过她,然而之后我洗个手回来他就变了脸色,和其他人,包括董香酱一起站在柜台前对着我哈哈哈哈。

这次不仅是店长,所有人都是一副嫁女儿的表情,而且背景笑声太魔性了,吓得我晚上直做噩梦。

在大家的新鲜劲过去以前我又给月山习端过几次咖啡,开始确有些为难,但其他人都默契地远离他常坐的位置,我也只好硬着头皮上阵。幸运的是月山习并未说起那个隔着头发的吻,一双眼里是恰到好处的浅笑和关照,受此鼓舞我没有与他建立隔阂,当然,要是他在接过咖啡杯时有意无意擦过我的手,我会毫不犹豫给他脸上来一拳。

在水深火热之中我心惊胆战地度过了去年的这个时节,相关传闻在夏天来临前总算趋于平息。

利世小姐再回咖啡馆已是初夏,围脖是万万不能有了所以配了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向万丈先生示威。这时候月山习和雏实的关系已经发展得不错,前者不时抱着簇簇花束出现,行个礼递给小淑女,言道花朵是为美丽女士而开,小丫头脸上就泛起红潮接着绽放出天使般的笑颜,以一声清甜的“谢谢花男”作为报答。

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更可怕的是他找进了上井大学,委实奇怪得很,因为并没有人在论坛或店里公开我的信息。

“是小淑女告诉我的。”他这么说着拿出一盒马卡龙,“请别生气或搪塞,不喜欢直说就好。”

虽然嘴上这么讲,那时的月山先生却十分自信,就如同等着猎物进网的,严阵以待的老牌猎手。

不要以为我会上钩哦月山先生。我狡黠地眨眨眼,正欲开口忽而风起,就连业已送出的小半个单字都融于树海的歌谣里。其时一切被纯化,耳畔唯有几只叫不出名的雀鸟的啁鸣,湿润的空气中多了几丝沁人的花香,月山习挺直上身,炽热的目光毫无保留地投放。

一个月山习式的、罗曼蒂克的暗示。

这阵风把我们两个同外面的世界隔开,一种令人愉悦的静谧包裹住我们,让我无处可逃;躁动、不安、无可奈何的情绪全部退到指尖变成了扯过礼品盒的力量。

“你刚刚要说什么?”

风停了,那些方才消弭殆尽的白噪音、蝉鸣和行人聊天声倏然出现,我又回到了原本所在之处。

我缓缓地将贴在包装盒边缘的手掌移至其中心,舔舔嘴唇。

“如你所愿。”

见到猎物带着挑衅上钩,我们的猎人不禁心神荡漾,露出一个腻乎乎的笑容。

 


五.

时间在我的意识世界不过是概念,并非真实存在。打个比方吧,它不是破空的箭,弓弦轻响即永无回头之路;它是无形的梭子,辗转于横纵交错的记忆回路间将之编成宽大的、纹路复杂的花毡,工程永不终结,总有新的织锦叠在旧的上面。

基于此点我无疑是幸运的。在这辆只发售单行票的生命电车呼啸而过之前,我有机会徘徊在精神海洋的特定一隅久不离去,再等待印象之潮水或无声息或声势浩大地将我带入另一境遇,如此往复。是的,等待而非支配。我认为有某种不可言喻的力量主导着这股潮流,我无法主观地控制它的趋向和周期,它唯一赋予我的权利是掐断它,让它中止流淌,让我从蜃景里跳出来。

我让它停了下来。月山习的笑脸溶于白雾。我直起后背,伸手拉开罩在窗子外,洗得发白的窗帘布,让来自现世的,普照万物的阳光驱散那团雾气。

得了吧,你就是不愿意承认你想着他。有一个声音这样说,但如我之前所言,我的意志无法左右窜入脑海的东西。我如此为自己开脱。

Paul的敲门声把将再次响起的自我质询扼杀于摇篮,我长舒口气。

麸皮面包太酸了。我问Paul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果腹,他点点头,从壁橱里拿出一盒麦片。

“你和我想象中的日本人不太一样。”

我强忍着才把差点咳出来的牛奶吞回去。

“抱歉,我是说……你很直白。我还担心如果你不爱吃这个,”他指指被切掉一角的还冒着热气的黑面包,“会忍住不说。”

“入乡随俗嘛。”

哦。

你好啊,月山先生。我又想到他了,甚至联想到他为我发小贴士时会有怎样的表情。这一次脑子里的他作为安慰剂留了下来。我得承认,真正的他,真实的拥有肉体而非存在在我精神世界的月山习一直是烈焰的象征,兼具折磨人和抚慰人的力量。

“今天去看海吧。”Paul提议道。

我欣然允诺,一时心境澄明,萦绕不去或没有答案的思索中断了。

在路上Paul和我聊天,谈及我脸书上同咖啡馆店员的合照时问我和我贴得很近的女孩是谁。

“她叫董香,我的朋友。”

“再多说点?”

“呃……从不嘴上留情,初中时得过市里的散打冠军……嗯……其实很温柔。”

“酷。”大男孩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恋爱了吗,Ken?”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他摇摇头:“和她没关系,这是另一个话题。”

我预先备好了应付此类问题的说辞,但忽略了“月山习”仍浮于意识之流浅层一事。话一脱口便无法收回。我告诉他是的。

在他做出反应之前我连忙做出补救:“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我还没有表态。”

“单方恋爱?”

“我还在考虑他的要求。”

男孩“哦”了一声:“请你放心,我不恐同。”

这不是补救,是不折不扣的火上浇油。我本亟待解释,但用“我his, her不分”为借口一定会越描越黑,索性就不说了。

我唯有自责一条路可选。有一段路我们谁都没再说话,我只无目的地瞥向窗外,淡漠地注视同我心情一道阴郁起来的天空。大团的阴云自西边而来,不过几分钟就越过我们头顶,没过太阳。意识到天气的骤变,我恶意地笑了,问Paul观海计划是否取消。

他比正郁郁寡欢的我执着很多:“不,Ken,你一定可以看见海。”

我连忙解释我是为现实考虑,如果条件不允许过些日子来也没问题。

“我们都要到了。”他扬起头,示意我看右前方属于森林公园的停车场。

“而且相信我,你不会后悔,还有,和别人在雨中谈话、爬山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他为我拉开车门并递过雨衣。

已经开始下起小雨,缭绕而上的雾气漫过远处突起的一小块高地,Paul指给我看,告诉我越过那儿就能看到海了。

“你以前这么干过吗?”他招呼我走上人为踩出的小径。湿润的泥土和草叶搞得鞋底冰冰凉凉的。

“嗯,在日本。”

“和朋友吗?”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点点头。

“给我讲讲吧,那儿的山有什么特别?”

关于家乡的山我有很多可说。讲幼年时我同父母一起爬山赏樱,小手被汗津津、暖乎乎的大手紧紧握着,或讲月山习在去年夏天刚开始的时候约我到东京附近一处鲜为人知的鸟居,彼时山间仍是春日未竟的景象。我们第一次并肩踏过青苔生长的石阶,他拉着我的手跨过一涧潭水,踏入牌坊隔出的神明之境,漫步在晕染不开的大片绿色当中。在路的尽头有一小片樱树正掩映于苍翠之间安静地开花,我无法抵御那种超脱世俗的美,便停下脚步近乎虔诚地欣赏。他陪我站定,我们离得很近,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良久,他缓缓开口:“Bravo.金木君可知道樱花为什么这么漂亮?”

“因为树下埋着死人?”①

他故作神秘地做个噤声的手势。我们又等了一会,风起了,一些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片覆上我的头顶。我正待伸手去够,他就利落、轻柔地把它们拾到手中,展开掌心给我看。

他拣出一瓣贴上我的额头:“因为赏樱的人很可爱。”

撇开他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不提,那一时间我竟有些感动,甚至没有拒绝他意味不明的吻。那是场不瘟不火的表演。他微微眯起眼,投来温柔的目光,轻轻吻过我的唇角,吹进些顶干净的气息。

末了他一松手,樱花瓣归于尘土。

“金木君其实很适合粉红色。”

我抹一把嘴:“除非我上辈子欠你钱,不然休想对我灌输你的审美观。”

“假如你欠我一场恋爱呢?”

“有证据吗?”

他看上去很失望,跟我咬耳朵说“金木君实在太不懂男人的浪漫了。”

 没错,关于山我的确有很多可说的,但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我的山有很多故事,不过涉及隐私还是不说为好。

Paul表示理解,又问:“你很喜欢海,有什么缘由吗?”

“它孕育一切,深邃浩瀚,象征新生。”

“我是说,嗯,为什么你把整个春假都用在拍海景上,我看过你的主页,所以……”

“我的一位朋友原本要在暑假走遍各大洲去接受大海呼唤,可是上个月在英国帮舞台建景时伤到了腿,起码要半年才能恢复如初,我就代他先走几处,今后不一定有闲工夫。”

大男孩由衷地说你们的关系真好。

“或许吧。”

雨势开始无声地弱下去,尽管天依然灰沉沉,山棱却已作为晴日的预兆渐渐从云翳中显现。我们离海很近了,在原木林的这端我能嗅到腥气。还有海鸟掠过低空击打水面的声音,和着凄厉的鸣叫,它们是这场温润春雨的惊雷。

“太阳很快就能出来。”Paul笑着解开雨衣,浸浴在蒙蒙细雨中,“我说过你不会后悔。”

T.B.C.


注:

①取梗自《东京巴比伦》,原话是:“知道为什么樱花是粉红色吗?因为树下埋着尸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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