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石花之境

月金/斯嘉丽卡森玫瑰(章一、二)

Tips:

①基于原作的AU,喰种被勒令进入与世隔绝的监狱兼试验基地。金木刚刚成为独眼就被抓获,关在月山隔壁,此前他未见过月山。

②题目出处是电影《V字仇杀队》,向电影致敬,但本文没有现实世界政治导向。

③后文将出现暴力描写。

 

一.

金木研还记得身为人类时的夜晚。鳗鱼饭,天妇罗,酱汤上面悬着几缕白气。星星很亮,夜很凉,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同时书本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只瓢虫扑进火里,连灰烟都不剩了。

他能回忆起色彩和气味。地毯是驼色的,昏黄的灯光让人微醺,英选购的桌布裁剪整齐,是规整干净的米白色。至于味道——它们沿着每一根血管奔涌,汇聚并永久储存在大脑某个特别区间。甘甜抑或咸鲜,他再没有机会尝到了,但他仍记得如何吞咽唾液,如何轻声赞美美食,如何因之微笑。所以吃饭是幸福的,他明白这个,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

想到这,他得咬破舌尖才能把快要撕破胸膛的尖叫堵回胃里,喉咙里全是腥甜味儿。眼泪打在比从天花板渗进来的血还冷的石灰地上,他缩成一团蹲在外面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想象自己被挤压直至碎裂,成了小方块,然后是一团分子,没人能发现。

他希望就这么一直“小”下去,失去记忆和生存的本能,不再有虚妄,心甘情愿离开这个操蛋的世界。他憋气,眼泪停住了,喉咙开始发痒,后来后背的伤不再疼,他的脚不再冰凉,唯有一点,他的脑子要爆炸了,但他不在乎。死就是一瞬间的事,活着才是折磨,再忍一会就行。他就可以顺利地成为一具尸体,脚上拴着铁球沉进大海。灵魂很轻,会在他入鱼腹前跑到更高的地方去。他在黑暗和黏滞在血管里的血流中微笑,想起母亲和父亲,想起小时候死在家门口的流浪猫,想到解脱的那一刻,然而——

“呼——哈!”然而情理之中,身体背叛了他。他将错就错,喘完一大口气,呜咽着把头埋下去,压到膝盖中间,到再也压不下去为止。他的脸发烫,他敢打赌两边脸颊红得像番茄,大抵不仅因为羞赧于对死亡的退让,多半是荒唐的自杀方法憋的。

“笃笃。”他带着满脸的眼泪缓缓抬起头,瞥向隔开他和另一个喰种的高墙。他抹了把鼻子,安静地吐气,确保不再弄出任何动静,然而叩击墙壁的声音没有停下。金木疑惑地蹙起眉,向后靠了靠,结果后背的旧伤撞上铁质的床架,他不禁呻吟出声。叩击声终于停住了。

金木这才意识到,在自厌自弃而且寻过死之后,沉寂是如此沉重,他需要声音,哪怕是自己的哭声,来把自己拉出绝望的漩涡。但被他的邻居这么一搅,就哭不出来了。他深吸口气,费力地扒着冻豆腐似的床垫站起来,踉跄着踱到灰冷的墙壁那儿,贴上耳朵。该死的他能听到呼吸声!平稳稳健,而且该死的性感。他因为这个想法被唾沫呛到了,咳了几声。

“你……介不介意我继续敲?”另一边的男人轻声询问,带着笑意。

“不介意。”他舔了舔嘴唇,靠墙坐定。这一回他才听到对方伴随叩击节奏的轻轻哼鸣,那家伙的声音里有天生的明快情绪,得以把听者感染得按捺住一切烦忧心思,直到一曲终了。

叩击声暂时止息。金木张开不知何时合上的眼睑,问:“康康舞曲?”

“对,想让你开心点。”“谢谢,你的声音让我很舒心。”金木由衷地说。

“我的荣幸。”对方清清喉咙,“不想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你很难过吗?”

闻言金木怔了怔,腹诽道这可真是个怪人,或者古怪的喰种,管他是啥。

“难不成听到我在哭?”话一脱口他就自觉不妥,轻喟一声,想补救一句,但无论如何都会越描越黑,还不如承认已经哭过的事实,便作罢,惴惴不安地等待另一方的答复或是调笑。墙另一边的男人安静了一会,再开口时呼吸加快了几分:“你哭过了?你还好吗?”

这回换成金木花了会工夫来消化信息。待明确言者的疑问和他语气中的诚恳,他连忙保证自己由内到外都无损无虞。

“所以你没听到过我的动静。你有特殊的感应能力吗?”他接着隔壁男人的话说下去,想或多或少表现得礼貌一些。

“你的气味——莫如说灵魂的芳香,我能闻到,能分辨出其中最细微的变化。”

金木挑起一边的眉毛,这是自他进入这座坟墓以来头一回感到惊讶。死亡是注定的,孤独是显而易见的,但这么有趣的人,这么荒诞的搭讪方式,他却从未预见过。尽管内心某处正产生轻微、奇怪的悸动,他却自知这场对话正向古怪的方向发展,所以轻喟一声:“我把这当做恭维。”

他不知道对方能否准确接收这句话的暗示,然后转换话题。总而言之,他实在不想再谈自己的眼泪了。很长一段时间,隔壁都没有声音,或许那个人正倍感困惑,不知如何作答。是因为他的语气不够强硬吗?

最终,金木决定闭上眼睛等待。直觉告诉他另一位一定会打破沉默,况且现在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三十三次呼吸后,终于有了动静。“呃,不好意思,我刚刚去房间的另一边了。”闻言金木轻笑出声,他无可遏制地嘴角上扬:“你去另一边干什么?我不认为这个小盒子值得散步。”

对方叹一口气,金木透过石墙感受到了体温,人类的体温,或许。至少他可以确定,男人在有意地朝他这边靠近。

男人问道,颇有征询的意味:“你没听见我的笑声吗?”“没有,怎么了?”金木很诧异,为什么会有人对自己的笑声有所顾虑。

“我……去那边笑了,我不想你认为我失态。就我所知,另一边的隔壁现在没有人,不会有人在意。我的笑声……你可以称之为狂放。”

金木不确定该先问什么问题。是什么使你发笑?你为什么有信息源,甚至了解监狱宿舍的分配情况?你的房间到底有多大,以至于薄墙这边的我听不见“狂放的笑声”?

然而,话到喉头,就成了别的东西。显然,金木不想生活在死寂里,如果他注定要烂在这儿,那起码要先找点乐子。他必须安慰对方,告诉他,无论那笑声是什么样,有多惊悚,他都不会介意。

“实话实说,这不会冒犯到我,不管是什么样的笑声。我想听你笑,”他咬到了舌头,片刻后才缓过来,“或者你说话,你也可以再敲一次康康舞曲。”

咬下尾音的同时金木睁开眼,所见唯有灰色冰冷的墙壁。这让他想起刚刚把头靠在膝上的场景,想起他的自怨自艾和寻死的念头。他叹口气,把手握成拳,抵在墙上,对面人的体温些许沾上指节。受此安慰,他清清嗓子,近乎绝望地说:“我想,我需要陪伴,我们或许可以成为朋友。”

下一秒,他准确无疑地听见了这位朋友的笑声,可谓之优雅、恰到好处。它在喉咙里沉淀又回响,让人想起潜伏在树上的豹子。


 

二.

喰种监狱的第一课:这里没有太阳,所有的光源都不能让人感到舒适。

他在手术台上醒来,全身无力。昨晚他和隔壁聊了很久,从现代流行乐谈到高槻泉。不知道是谁先提出的话题,总之,比起自我认同和政治取向,那些一点也不敏感。此时此地,他们不想失去对方,所以就都耐下性子,谈些无伤大雅的琐事,跟搞社交似的。

那是一个博学的人,在文艺方面,比之金木自觉不过是略懂皮毛。谈话的内容记不清了,只有对方循循善诱的语气仿佛还在耳边。实在支撑不住他就倚墙而睡,依稀听见对方用法语说晚安,声音飘过墙壁,温吞吞的。除非有人在那之后将他转移,否则他不该在这。

挺直背部后金木环视四周,看到完全透明的墙,他被封进了一个玻璃盒子。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裸体,右臂肘内测有两个没有痊愈的针孔,甩动胳膊时会疼。当他抬眼时,眼睛被头顶的白光所刺痛。那光没有一丝杂色,但绝不是纯净的。昏黄的日光是纯净的,但这个手术灯光?你只能说它是人造的、邪恶的、诡异的。

金木感到怒火中烧。他不该受此对待,绝不!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被关在这里?他有自己的生活,在上井大学学国文,有靠得住的朋友和暗恋的……

神代利世、喰种、工地事故、手术、出院后来自特别行动队的逮捕令。

一切都串起来了。对,那场手术改变了他,这就是为什么他现在被放在冰凉的平台上任人宰割。

他把脸埋进手掌,记起昨晚竟然和一个素昧平生的喰种聊天,自嘲地笑了。此刻他的声音破碎干涩,没有愤怒,只有难以释怀的痛苦和不可思议。他缓缓抬起一只手覆上左眼。神代利世的遗物就藏在这只眼睛的后方,那匹生性残暴的狼正伺机而动,预备吞噬殆尽金木研保持至今的全部人性。他还能做什么?

来不及多想,这时头顶的灯光渐弱下去,手端机枪的人进来,把他架着带出房间。一直到被套上制服、丢进另一个房间,他都没有任何力气,四肢软绵绵的,拳头也握不紧。待他听到“啪”的一声,并意识到双膝和手肘依次触地后,就再也赶不走逐渐袭来的困意,正面朝下,昏睡在冷硬的地砖上。

再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都昏昏沉沉,肩部和颈部由于长时间僵硬的睡姿酸胀不已。金木吃痛地捂住后颈,发现自己正面朝上,想必有人帮他翻过身。他摇晃着坐直后背。

“喂。”

他循声望去,视线渐渐清晰。和他身穿一样白色袍子的少女赤足踏在地上,朝他走来。她很美,是带着戾气的那种美,紫水晶似的眼睛里盛着冰,耳边细碎的短发随意散着,刘海可能是因为长久没有修剪而干脆竖到头上。

少女在他对面蹲下,定定地看着他。

下一刻,他们一齐做出喔的口型。

“你是……咖啡馆里的?”“是你。”两人的话同时脱口,少女看上去远没有金木惊讶。

见金木正努力回忆自己的名字,她叹口气:“雾岛董香。”“你好……我是金木研。”

这实在是极为尴尬的会面,金木扭过头看向旁边,还有约莫十个人聚在屋子一角,其中几人神情严肃地低声讨论着什么。所有人都穿着同样大小的袍子,蜷在最里面小憩的小姑娘陷在一团布料里,也不知道是人穿衣服还是衣服穿人

“别看了,说说你吧。”董香伸出一只手在他跟前晃了晃,金木转过头。

“你怎么会在这?”在金木听来,这口气有些咄咄逼人,他干笑几声,概括说明先前的遭遇。董香安静地听,同时梳理开跑到眼前的头发,换成较为舒服的坐姿,盘起腿来。

“她咬了你,然后你就变喰种了?得了吧,我们又不是吸血鬼。”话虽如此,董香却没有开玩笑的念头,她正眉头紧锁,逼视着金木。

我们。对方的用词让金木一阵心悸。他们并不熟,就是几杯咖啡的交情,但好歹有过几面之缘。这样平凡可爱的女孩竟然是喰种,谁会想到呢。他深吸一口气,蹙起眉头,再看向角落里表情各异的一群人。除了被神代利世咬的那一刻,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地意识到,他离喰种这么近。他们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市井传说,也不只是新闻里血淋淋的报道和干巴巴的措辞。

至于他的隔壁,金木很难把他与暴力、杀戮相联系。念此他摇摇头,想甩走埋在脑子里足够久的刻板印象。

“你究竟是怎么进来的?”他被少女尖刻的语气拉回现实,董香的表情清楚地写着“你想的太大声了,别想那些没用的”。

他再吸一口气,等舌头不再因为所见所思而发麻后,回答道:“有钢材从高空坠下,我们就昏倒了。”“这我知道。”董香的眉头间的曲纹稍稍变淡,“但我不知道当时她的猎物是你。”

在金木的视野里,董香的脸倏地放大。她眼中凌厉的闪光让金木有些无措。“他们给你移植了她的内脏,对吗?”金木点点头。

董香退到原来的位置,垂下眼睑。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朝他伸出手,金木深谙这个暗示,就一边道谢,一边借力站起。

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最后董香抽动嘴角,说:“你的运气真是烂爆了。”“我也这么觉得。”他回以假笑。

这时,董香从头到脚打量起他,并说:“先让我介绍一下自己。我是天生的喰种,杀过人——你脸色真难看。好吧,我金盆洗手很多年了,20区被称为安定区是有原因的,我们只靠死人肉生活——”她把视线停在金木眼睛上方,一咬嘴唇, “好了,问你的问题吧。”

“我们在哪?”他无法抑制住身体轻微的颤抖。董香冷冷地说:“到现在你还心存侥幸吗?监狱,或者实验室,或者两个都是。”捕捉到金木不可置信的表情,她耸耸肩:“我刚来一个星期,并没掌握很多信息。我不知道为什么CCG会主动打乱人类和喰种间微妙的平衡,一下抓这么多人。”

金木觉得快站不稳,几乎要跌倒,董香扶住他的肩膀。

“你要不还是坐下?”金木摆摆手。对方翻翻眼睛,移开手掌,继续说:“而这里,是唯一可以自由交谈的区域。虽然也有监控,但除非出现紧急事态,直到规定时间,都不会有人干涉。”

“换句话说,”董香舔舔嘴唇,全身散发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这里,喰种的赫子是被允许使用的。”

冷意从尾椎开始一路上窜,金木不禁打个寒战。他艰难地吞咽唾液:“如果出现意外……”金木明白,对方能听得出,他指的是“见血的意外”。

“不会有人在意,况且我猜,他们很想好好观察、记录喰种实战现场。”少女的唇角上扬出半个弧度,“但是如果有人动你,恐怕在你死之前,他们会出面拦下。你可是稀缺的研究样本,得省着点用。”言罢她一指房间另一端隐约可见的长方型轮廓,“那是连通其他房间的通道,每隔一段时间,门就开启,房间半数以上的人要去下一个房间,相邻房间过半数的人则进入这里,每天轮四至五次。‘斗兽场’有很多,我们从监狱被迷晕后才被带至某处,房间随机分配。而这一间的人员组成,我敢说是最安全的。”

金木消化信息的时候,屋内白噪音开始渐强,墙角的人群骚动起来。董香面色一凛:“要回监狱了,你好自为之。”

金木张了张嘴,被董香用手指按住嘴唇。她的话说得很快:“我不知道你之前去干什么了总之这次‘斗兽’时间已经结束,这个声音就意味着我们将被带回各自的单间。如果信任你我会告诉你更多,但现在肯定不行。”她快速地换气,继续说,“给你几点忠告吧:尽量活着,不要惹事,不要盲目信任别人,根据一日一餐的标准计算时间,以及——”

专注于董香讲话的同时,他听见那个巧克力色头发的小丫头轻声啜泣,还有一位中年女性安抚的声音。这些全都混在愈发刺耳的噪声里,与此同时,董香抓住他的肩膀,大声冲他的耳朵喊:“你的气味很特殊,会吸引……”

昨天隔壁体贴的男声掠过脑海,金木想追问更多,想努力拼凑起戒备感,但下一秒,他什么也听不见了。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腿下一软,瘫倒在地,眼前最后的画面是紫发少女摇摇欲坠的身体。

 

醒来以后,金木很清楚钻进耳朵里的声音是什么。喰种的听觉能捕捉到人类血流的味道,以及死人肉慢慢腐败时发出的呻吟声。他清楚那是后者,遽尔本能先于大脑行动。他跌下铁块似的单人床,踉跄着跑到入口处。饥饿感排山倒海般压来的同时,腐味又差点让他呕吐,尽管胃里边空空如也。

他痛恨这样的自己,苟且偷生、无能为力,活像一只被豢养的野兽。不过当他拉过从通电网底下递过的托盘时,就无暇进一步思考自己的身份,直接用手去抓上边粘腻成团的东西,却在碰到那半块肝脏的时候突然清醒。

人类——人类的肝脏。

他屏住呼吸,狠狠把盘子摔到电网上。这样,就算他饥肠辘辘,也不会再动碰它的念头。

他眯细眼睛。内脏在高压电的作用下嘶嘶作响,发出一种诱人的糊味。

然后他喉咙一酸,跪倒在墙角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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