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sker/Chris】重力(PG)

克叔中心,存在角色死亡,但并不是悲剧。感谢Lucky Pause游戏《思乡症》和Coldplay的《Gravity》给我灵感。

有时候,重力把你拽往意想不到的地方。


叉子

克里斯喜欢喜剧。荒诞、浪漫甚至暴力的喜剧,让你一小时就浪费两桶爆米花的那种。到了高潮部分,主角会把嘴角扯上耳根,嚼着口香糖,眉毛拧成八字,拉长音调问:“真有这么奇怪吗?人活在狂想里有错吗?”一点错也没有,克里斯想,他们躲僵尸的时候还有空泡妞呢。

克里斯认为喜剧只是惨淡人生的调剂,生活本就充满挫折,跌宕起伏。悲剧贴近真实,从中我们窥见世界的真理。

然而,克里斯相信,所有人都该喜欢喜剧。不管它让你看到一截沾血的肠子还是塞进信封的干花,你都能笑出来,这是一个对生活戏剧性的正面暗示,不实用的引导,人类前进的必要动力。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克莱尔的声音从手机另一端断续传来,她做个深呼吸,克里斯用沉默鼓励她继续,同时攥住快从盘子外缘滑落的叉子。

“我想我恋爱了。”

喔,冷静,克里斯,可别从窗户跳下去。他抿平嘴唇,新副手从桌子对面投来征询的目光,他按压鼻梁的时候挤出一个微笑。

“他是做什么的?”他问,尽可能逐字说清。

一秒钟的白噪音。要不是副手一直盯着他,一秒钟足够克里斯从窗户跳下跳上七个来回。

克莱尔叹息:“她,克里斯。我们是在Terra-Save认识的,安布尔.帕顿,我们最好的外科医生之一。换言之,办公室恋爱。”

“喔……恭喜?”克里斯的手掌从鼻梁上移开,落回大腿。事实上,他的另一只手依然维持那个蠢姿势攥着叉子。他确信她对最后两个单词的强调绝非偶然,并为此发自内心地上扬嘴角。显然,副手正埋头苦吃,假装没看见他的白痴笑容。

“谢谢你。”克莱尔拉长尾音,“我猜你最近过得不错?”

“对。”

她朗声笑起来。“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亲爱的哥哥,她人很好,对我很好,我很喜欢她。该轮到我了,你和吉尔最近有什么进展?”

克里斯把笑容放大,假装没发现副手正从吃了一半的瓷盘中抬头并挑起眉毛。

“这就是你这些年的八卦料?我是说,真的,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好让我早些澄清呢?”

“澄清什么?”克莱尔似乎极度兴奋,而且毫不介意让兄长全盘接受携带些微压迫性的激动心情。

克里斯轻叹一声,视线从虚空移至三点位置的吧台,与他出生入死十八载的挚友正和调酒的拉丁裔姑娘聊天。下一秒,吉尔偏转过头,给他一个值得全宇宙的星星都融化的微笑。

“吉尔是我无可取代的战友,搭档,朋友。我从不认为再近一步让我们的关系更亲密。”此时,吉尔交叉双臂于胸前,目光灼灼,他笃定她已获悉兄妹谈心时段的主题。他抬起攥叉子的手朝吉尔示意,她点点头,视线落回待加入的软饮。

克莱尔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失望?”

“不……”她停顿了很长时间,兄妹二人的呼吸声交叠三次以后,克里斯闭上眼,想象如果他们正面对面,他全世界最棒的血亲会如何行动,她会咬咬下唇,给他一记结结实实的温暖的拥抱;等她想通了,就接上先前的动作对他耳语:“克里斯,我的答案是……”

“记住,克里斯,”她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从手机另一头飘然传至,“记住,我总是为你高兴为你骄傲。但你不需要一直战斗,你需要一点儿调剂,你知道的,比如一幕爱情喜剧。”

他睁开眼,一些细小的不规则斑条从视野右上方浮现又褪去。“我有你,克莱尔,这比什么都好,你就是我的喜剧。”

“好吧,我也爱你,好好享受假期,向我保证下次我打电话来你还完整如初。”她笑着说。

战士没有假期,他们注定死于战场,克里斯知道克莱尔再清楚不过。然而,许下承诺总是好的,这能让你内心强大、拥有希望。在当今阴谋交错盘结、罪恶横生的泥潭里,论及动力,没有什么比得上一份对所爱的责任。

“我会的。”

“我知道你会,”克莱尔故意压低声音,“因为我和安布尔的婚礼会等到你安全退役的当天举办。”

“天啊克莱尔。”他笑出声,肩膀带动手中的叉子一起摇晃。

“所以保重。”

“当然。”

“我想我要工作了,再见,爱你。”克莱尔贴近话筒说。手机另一端传来近似鼓点的脚步声,挂断电话前她喊出一串名字。

接下来的一秒克里斯感到下落,重力把他拖向地平线以下,日暮时分的太阳中心。

死人从这个星球坠下之前都经过这里。

他把手机塞回背心,想象克莱尔的婚礼。他们手托高脚杯,腿挺得笔直,政府代表的礼服粘着铆钉形状的亮片,里昂的致辞让所有人流泪。一个吻,素戒,喷上榆树叶的香槟,笑声,高高抛至空中的花束,公园的白鸟拍打翅膀,成群升空,划开地面上的半轮太阳,一只鸽子抓住带雾水的玫瑰飞过人群头顶。“它要向黄昏求婚!”他的新队员(长得很像皮尔斯,这有时很伤人)喊道,头向后仰。

然后所有死亡、责任和愧疚都无足轻重了。恰克.帕拉尼克的噩梦之匣,无法企及、过于真实的蜃景,可能把你压垮。

他闭眼,睁眼并等待眼前的小斑条消失,呼吸。

“我们该上路了,队长。”副手接过他手里的叉子。

重力把他带回来。

克里斯不允许落差感出现。

 

票根

“有什么不明白?”威斯克从墨镜后方向下投出视线,“如果你做不到,说明能力不足。”

事情不该这样。

克里斯的头皮发烫,他咬紧嘴唇,手肘附近绷紧的肌肉鼓胀起来。巴瑞轻拍他的肩膀,附赠一个“我懂你”的眼神——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威斯克还在讲台上。

“每个人都要试一次,而你,”威斯克唇角上扬,让他想起柴郡猫和核弹爆炸,“迟到了,所以是第一个,明白吗?”

事情不该这样。

迟到,对,克里斯.雷德菲尔德的确晚到了半小时,假设你在执行任务,你已经让整个队伍死了一万次,但这是天杀的周末小队集会,晚到半天也不会让汽水和饼干变质。好吧,也许会造成尴尬,要是你一推门就听见队友讨论把你甩掉的前女友。

这不完全怪他,如果那扇该死的消防门没有上锁,他可以赶上第一页幻灯片。

他甚至早起了一小时。公寓、影院和警察局恰处于一条直线,按照计划,至多四十分钟,他就可以用兑奖券换好影票,提前到达办公室。肯定只有威斯克一个人,他能避免一切不必要的麻烦,把票塞给队长。

事情不该这样。

没有人知道黎明前就开始下雪,没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路面会结冰,而有人傻到还骑着山地自行车晨练。

没有人知道那个小女孩会抱着猫站在路中间。当她小跑起来,预备穿过街道时,她系带的小皮靴带动一片雪雾,那个蠢货自称他被迷了眼睛——一点儿溅到膝盖的冷水就让他的眼睛睁不开了——只好滑过去,只好忘记刹车。

那只短毛猫哀叫一声,他的主人重重摔倒,听上去像一只贝壳撞上石笋又掉回湖里。

克里斯刚刚出门。

医院就在影院和警察局的反方向,开车不到五分钟。于是克里斯快跑,身后雪雾飞起。他用急救老师和威斯克分别重复过的姿势抱起也许内脏出血的小女孩。肇事者傻站在旁边,他的自行车倒在地上,发出贝壳于水中爆炸的闷响。

克里斯说:“跟我走一趟,带上那只猫。”

我们可怜的肇事者讲他对猫过敏。

“再好不过,”克里斯小跑回停车坪时小心地控制步速,朝女孩微笑,“我们可以把他做成猫饲料。”

于是情况变成这样。他们把女孩送进诊室,他留下电话,安抚女孩,为她找来童话集和持幼教资格证的志愿者。“幸好只是瘀伤,”他一边逗小猫一边说,“不然我有一千种方法把你变成猫罐头,老兄。”

女孩告诉他们小猫叫埃德.波拿巴。“看,他的目光和拿破仑.波拿巴一样锐利。”她说。

这位老兄显然没仔细听,他嘟囔着没人听得见也没人能听懂的话,又咳又哭,抱着还在因为和小主人暂时分别而情绪低落的小埃德,脸色发青,和克里斯回警察局做笔录。

没有人在意他的过敏症,没有人看到倒在地上的山地自行车是不是变成废铜烂铁,成为流浪猫的新玩具。

值班的女士答应好好关照我们的肇事者,并悉心照顾这只猫,直到他的家人打来电话。克里斯挠挠小猫的小巴,在他的呜噜声和过敏老兄的咳嗽声中离开。

事情就是这样,他迟到了三十分钟,他来不及换电影票。

事情不该这样。

克里斯不想为自己辩护,所以他咬紧牙齿。“我明白。”

“那么上来,克里斯托弗。”

如果说之前威斯克故作惋惜的说辞都无足轻重,那么这句话,用低沉嗓音吐出的他的名字,则不啻为压死英雄的唯一一根稻草。

他几乎颤抖着走向讲台。他终于理解了社交舞会上那些宁愿花一百刀喝酒也不冒险进舞池踩别人脚的蠢货。

有人吹口哨。如果是布莱德,克里斯发誓,他绝对活不过今晚。

他额头的汗不是流走而是蒸发了,幻灯片的闪光让他眼晕,他看不清台下的人。只有威斯克,稍高些的男人在他身后,有古龙水混冷香后调的味道,以及感觉上偏低的体温。也许他太热了。

“现在告诉我……”威斯克的声音和吐息直抵耳尖,“你都学到了什么?”

他手套下的手指,蛇的信子,擦过克里斯暴露在外的左臂外侧,包裹半个心脏大小的鼠标,点击。

克里斯知道台下的人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什么。一张全新的幻灯片,和刚刚的几乎一样,只不过没有标注的名词。

“前/列腺。”他移动光标,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威斯克的手指靠得太近了。

 

他知道威斯克在等他,因为他在独立办公间前侧身。

克里斯瞪视眼前的男人,下唇的肉质部分被牙齿翻开。威斯克按下门把手,什么也没说,他们一前一后进入室内。死寂维持了三秒钟,暖气片的轻响和白噪音帮不上忙,他不知道该看哪儿。

“关上门。”

他照做。这时威斯克来到办公桌后方,对摊开的文件皱眉。他将一摞公文从中间分开,拨出一张信纸尺寸的硬卡,丢进垃圾箱。克里斯看着那张卡片在空中飞舞旋转,翻翻眼睛。

“你想问什么?”威斯克问,继续他的整理工作。

他咳了一声。“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有意……”

威斯克叹气的声音很轻,但克里斯听得出来。他拉长尾音,嘴唇半张,等待。威斯克捏紧一张硬纸卡,它比上一张惨遭丢弃的稍小些。皮手套压紧卡片边角,放松,弹动,它就流畅地飞出去。这次克里斯没再翻眼睛。

“我不是针对你,克里斯托弗,这是必修课。”

“知道怎么做才被操得舒服?”大声说出口吧,克里斯,这样舒服多了。

威斯克的手掌从纸堆上移开,他取下墨镜,放到临近右手的桌角。然后克里斯看到了,从冬日雪云的灰蓝色里,那个“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关门了”的眼神。威斯克看着他,冷笑。

“如果你不幸被侵/犯,或者需要出卖身体获取情报,”他说得很慢,“这是必修课。”

克里斯的喉咙发干。“我们不是FBI。”

“我们是STARS。”如果克里斯不了解威斯克,他会觉得对方被逗乐了。

克里斯交叉双臂,他习惯于反抗权威。“很好,我们会有测评吗?”“你希望有吗?”威斯克挑起眉毛,抽出第三张卡片。

“从不。”克里斯猛摇头,“我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让我第一个……”“你迟到了。”“没错,因为我该死的救了个女孩!”

威斯克眨眨眼。第三张卡片飞到难兄难弟的怀里。

“好吧我知道这不是理由,”克里斯感觉头皮又烧起来,空气太重了,“我想知道你今晚有没有时间。”

“为什么?”

克里斯长吐一口气。“还记得上星期第四大道的抢劫案吗?”

威斯克叹息。“重点,克里斯。”

“嫌犯的第一枚子弹擦过我的肋骨,第二枚撩过头发,他第三次瞄准心脏开枪前被你射中膝盖。”

“如果你再耐心一点,这些意外就不会发生。”威斯克面无表情地翻出第四张卡片。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一次。“对,但我真的很幸运,你也说我该买张抽奖券什么的。我中了两张电影票,今天到期。”

他的队长稍作停顿再次抛出卡片。“我猜瓦伦蒂安女士很开心?”

克里斯从喉咙后方迸出短促的笑声。“不是她。”

威斯克轻哼一声,稍侧过头。“你知道我明早要去一趟市政厅。”

“所以我今晚邀请你。不过一会我们得先去换票。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先斩后奏的预想落空了。”

威斯克停下手里的活。“如果你帮我按时间和重要性将公文重新排序,我想我可以把你的要求纳入考虑。然后我就有理由开除那些不会干活的实习生,你就可以多拿一封推荐信,假如你有跳槽的打算。”

“从没有过,威斯克。”克里斯轻笑道。空气里的压力消失了,他小跑到队长身边。“我们开始吧。”

“在此之前,”威斯克轻扬唇角,克里斯认为这起码是一个真心实意的假笑,“我想知道我们要看什么。我听说他们在重放《绿野仙踪》,这是一个很好的政治经济——”

“狗屁政治——”克里斯笑出声。
“——隐喻①。我注意到你的情绪不稳定,克里斯托弗。”

年轻的STARS成员深呼吸。威斯克玩味地看着他,上前一步。下一秒他们手中的纸片都被推回桌上。

他们挨得近了。

“你知道,昨天《泰坦尼克号》首映②,可惜是工作日。今天也不算晚,对吧?”他越说越快,维持声音平缓的努力以失败告终。

“我们没有休息日。”威斯克的语气更像问句,所以克里斯吞咽唾液,回答:“在某些情况下,我们有。”

威斯克点头,克里斯觉得空气里无形的铁锤又回来了。他的双臂轻微抖动,威斯克俯下身,克里斯本能地后倾。在他的双腿打弯,他脚下打滑之前,一只温暖的手臂揽住他的胸膛后方。

“自私的克里斯托弗。”威斯克低声说。克里斯眨眼,他看见灰蓝色,听见重力把他下拉,地表旋动,融雪汇入地球的血脉。他想起克莱尔的录取通知书,附着雪粒的杉树味道,女孩的猫叫埃德.波拿巴。

埃德.波拿巴。他默念小猫的名字,念及“a:”音时张开嘴唇。

“你会愿意留下电影票根的。”

他们接吻时,威斯克低沉的笑声尚未结束。那只手臂自始至终支撑他的背部,重力从天花板上沿极光摆动的轨迹升华。

 

报纸

他坐在基地医院的长廊里,等待吉尔的体质评估结束。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朝来者的方向微笑。谢娃坐到他身边,递过一份报纸。

“看看,克里斯。”她用指节敲击头版的标题,嗓音沙哑,“‘火山爆炸——天启降临’。哇噢,我打赌明年Kijuju会成为旅游圣地。”

这自然是对全球化时代媒体的尖刻嘲讽。克里斯无奈地笑笑,移开视线。他听见谢娃叹息。

“抱歉。”她向他手里塞硬梆梆的三明治,“不好吃,但聊胜于无。”

“谢谢。”克里斯说。他伸出尚能活动的右手接受好意,同时放松僵直的背部。他活动上身,余光扫过组图中的近景,他依稀分辨出飞机残翼。

他艰难地呼吸。烟灰味的气流钻进地下击中他,地球旋转,重力向外伸展、反弹。

克里斯确定它就挂在那里。这不太可能,因为图片的分辨率极低,但克里斯就是知道。他看了第二眼,黑手套在岩浆中翻滚,悬挂于机翼残片,又在火山口上空旋转。

“这个冷笑话不值得看第二遍。”谢娃递过三明治,预备抽回他膝上的报纸。

克里斯说:“我愿意留下它。”

谢娃没有反对的理由,她撤回手掌。克里斯轻轻扯动嘴角,用完好的那只手把它叠好、放平。

这一刻,某种骤然而至的灵感让谢娃的视线模糊,她突然想抱抱克里斯。她想那不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想,但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一个超越她理解范围的苦笑。人们面对沉重得无法理解的东西会忘记呼吸,所以她屏息,下一刻胸膛剧烈起伏。

谢娃转身,左臂环过克里斯的背部。她的搭档用有力气攥住报纸的手轻拍她肩膀皮肤完好的位置。

“谢谢。”他的声音破碎。

她点点头,闭上眼。

所以她猜,落到肩头的温热液体是汗水。

 

照片

克里斯对他正身处何处没有一点想法。 

有些人声称,他们坐在机场打盹,惊醒时竟已登机,眼前摆好邻座取来的玉米片。

平行宇宙?闰秒大爆炸?梦游?失忆?选择性遗忘?或者跟外星人的实验有关?人们求知若渴。

发声者郑重声明,除却他们经历的行动空白,一切都是切实的,且有据可循。他们醒来时所处的座位与机票显示一致,脑子里是计划好的事。或者他们这么以为。

早在服役空军时期,克里斯就对这个都市传说有所耳闻。五分之一个世纪过去,随着网络的普及和人类娱乐活动的质量增高,它又衍生出其他版本,有些则关于政府的阴谋论和秘密人体实验,克里斯一笑了之。

现在他笑不出来。

控制中和剂释放的塔台距他直线距离半英里,某一时刻他后退,为散弹枪装弹。然后?

意识世界的过去一秒无限延伸,疼痛和窒息感与骨血融合,攥紧肺部。他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但仍行动有素,扼死诸多消极揣测。

大脑竭力反抗他的指令,追溯过去的要求换来后脑的钝痛,以及无法解读的平静。他感受到四肢,还不算太糟。他眼睛半睁。

克里斯不理解他为什么在这儿,而不是新加坡地下三十英尺。

划伤的大腿不再流血并失去痛感,疲惫感仅仅源于涣散的精神。他不受桎梏,却被剥夺武器,仰面躺在石面上。

他用力眨眼,视野四处的透明斑纹迅速消退。这是一处废弃大楼。窗户的位置只剩窗框,边角开裂,看不清原本形状的洞口下方堆叠薄薄一层钢筋水泥的碎块。阳光照射进来,他喘息。空气里有一氧化碳燃烧的味道,极淡,但毋庸置疑存在。

“操……”他猛地翻身站立,脑子嗡嗡作响,后脑的刺痛尚未削减。

“我操。”咒骂声回响。够奇怪的,他的嗓子一点也不难受。

废墟外的橘色光团持续抖动,像裸露在外的心脏整个收缩。青苔从天花板中心向四方蔓延,房间温暖,大片不自然的阴影成形于石板地。石板的裂缝间伸出排排苜蓿草,它们零散分布,尖端向下弯曲,埋进石缝的部分干燥,有焙火味。

他环顾整个场地并后退,军靴与金属质感的东西相撞。一张破烂行军床,一碰就嘎吱响。他瞥见左前方四分之一信纸大小的卡片,以及斜卡进对面门框中的木板,里面有个圆形的大家伙。

他眯细眼睛。浴缸,已经成为苔类植物的温床,散射光下的条条绿纹如鬼影般摇动。至少有水,他想。

捡那张背面朝上的卡片之前,他跑向窗口。这时废墟对他的好感度骤降为零。他的行动范围被缩小至窗口碎块以内,稍一靠近就被阳光灼痛双眼。克里斯尝试了四次,最后不得不放弃,因为眼睛,连带暴露在外的整张脸都太疼了。如果你想象不出老虎钳一点点掀开皮肉的滋味,就连试也别试。

也许真是人体实验,克里斯给自己一个大大的解嘲的露齿笑,他们给你注射某种毒株,出于恶趣味留你在这儿,外面的灯光经过精心调试,而摄像机无处不在。

也许他得找面镜子。

在把钉入浴室门框的木板踹翻以前,他捏起倒扣的卡片。

反生化恐怖生涯教给你的第一节课:收起看到的全部物什,不管是死人丢的武器,集齐七种颜色就能长命百岁的药草,金子、宝石,或者该死的……照片。

上一秒,他想起堪称专业拾荒师的里昂,微笑,下一秒笑容冻结。他深吸气,闭眼,睁眼,等待视野清晰,而照片的内容没有变化。

克里斯摘掉又粘又滑的军用手套,用相对干燥的手指刮蹭照片边缘挡住日期的一圈灰。

1月1x日(看不清),1998年。是的,他印象深刻。阿尔法小队迟来的年终奖励——一次酒会,威斯克自掏腰包。刚下过雪,小酒馆门口霓虹灯闪烁,姜黄头发的看板娘脚踩八厘米的高跟踏上木梯,男朋友帮忙扶着。她吐出烟圈,朝钉子挥动铁锤,每聚力击打一次,大腿弯的青筋就突出。

挂在门框上方的横幅仿照石墙时期的标语制成,目的是“操他的右翼。”她露出一口白牙。“同性恋是好人,”她指着白底黑字念,“记得政治正确,特工们,今晚半价。”

“为了政治正确。”吉尔提议。所以他们在酒馆门口合影,看板娘在后面敲敲打打,所有人微笑。克里斯记住钉钉的响声和雪夜的树林轮廓,它被月光分成深浅两部分。

很久以前,这张照片和克里斯的钱包一起消失,比浣熊市被夷为平地更早。

他用力捏紧,揉搓,抬起手指并敲击。照片皱缩、呻吟、还原,照片上的威斯克依然与他手背相贴,窗外的阳光继续灼烧。

如果这是试验场,克里斯明白,管理者只能是上帝本人。

他把手套放到磨损严重的行军床一角,用瘪片枕头压住死而复生的照片。他跑向浴室,踹开木板,上面覆着厚厚的灰,积尘在微弱的金色光线下不定向漂浮,克里斯捂住鼻子。

操他的镜子呢。

他加快步速,从房间唯一的出口离开,凭直觉左转,打开阴暗长廊尽头的橱柜,取出难得没生锈的斧子和水桶。他的右手边有上锁的房间,他举起斧柄斩断铁链,没费多少力气。

他现在就可以进去,但他没有,因为水桶太轻了。

没有镜子的浴室里,灰尘已散去大半,绿色蔓生的浴缸盛有半缸水,克里斯尝了一口,味道从舌尖化开,像融雪。他捏住铁桶边缘下压,水流和桶底撞击时听见自己的笑声。

克里斯走回石板地中央,斧子踢到脚边。他托起水桶,朝苜蓿草泼开一道水幕。下一秒它们昂立,紫花逐瓣打开。一些水滴悬置空中,日光下彩虹浮现。

克里斯突然眼眶发热。

他睁大双眼,虹光消失,苜蓿花随气流摇动。在最终拾起斧子,奔向新房间以前,他闭眼,呼吸。

 

故人

克里斯在橱柜右边的小储物间找到了吉尔的蓝色贝雷帽。它夹在两个半人高的空收纳箱之间,等待克里斯的目光穿透阴影。他蹲下身,小心挪开一只箱子以免把它压皱。

他用手指摩挲软质的呢料,恍惚间听到搭档的年轻的调笑声。也许故事发生在一个蝉鸣聒噪的夏日,他们,所有人,拥有时间、德州扑克和啤酒。克里斯注视着贝雷帽,好奇吉尔是否还留着,或者记得这个小东西。

他吻了手掌附近的呢子,像你的朋友即将远赴另一个城市,你在湖泊沿岸、落日笼罩的车站吻她的头发。他拍拍贝雷帽,把它在收纳箱顶部放正。许多声音涌入脑海,寻找它们的来处。克里斯听他们笑嚷,脸部轻轻颤栗。他又看了贝雷帽一会儿,拎着斧子和桶离开,最终,这些声音安静地滑进夏天的黑啤酒泡。

物品记录情绪和故事,而这儿,是一列沉降入记忆深处的火车的终点站。

整个“站台”的构造简单,从起始的房间离开,向右一直走,拐过弯角便能到达螺旋式的楼梯。楼梯口有一块刻字的白色铸铁。克里斯低头,从天窗位置斜射入内的光线填满那些凹线。

“最后的乐园”,克里斯默念,太阳穴突突跳动。铸铁上的笔迹稚嫩,最后的“e”刻得比之前更深,大约是一家人合作的成果,孩子不熟悉拼写,父母就帮忙润色。克里斯不禁微笑,却又因为难以辨识的即视感皱眉。

一种不祥的直觉,以及自断后路的激情,促使克里斯沿楼梯下行。他踢落几颗石子,它们比他更快地抵达下一层。

它和之前的房间一样苍凉,即将剥落的墙皮后面,水泥结块突出。如果忽略已经没有门板的,想必曾用作教室的隔间,连装潢也差不多。克里斯放下斧子,去角落的浴室取水,浇溉石缝中顽强挺立的半干的苜蓿草。它们对克里斯莞尔一笑,相继展开花瓣。

他穿过草叶香和灰白房间的零星紫色,试图从残损的窗口向外眺望。但外界的光芒如旧灼眼,他不得不退回去。

房间连着一扇需要用斧头劈开的反锁的木门。克里斯在那个搏击教室的软垫下拿到皮尔斯为庆祝他戒酒成功写的贺卡,那种灾后重建过程中也能买到的折叠纸片。他用手背除去橙色卡片的灰尘,单膝跪下,让它撑着软垫和地面立稳。

他听见勇敢、正直、忠诚的前副队长站到身后,手中攥着染血的BSAA徽章。皮尔斯完好的双手下垂于身侧,他笑的时候露出牙齿。

永远年轻的大男孩说:“队长,我原谅你。”

所有人轻声说:“我们原谅你,克里斯。”

克里斯过了很久才站起来,有点儿不稳当。重力撕开他的泪腺,重力牵引他往下一个房间,它看上去像音乐室。

克莱尔曾经有一架这样的钢琴。他用手背擦干眼睛,小跑到钢琴前,琴键中间夹着一张电影票根。他不用看都知道那是什么。

他环视四周,从墙角散落的砖块中间抽出一柄叉子,就是克莱尔告诉他她准备和女朋友结婚那天,被他攥了很久的那个。克里斯把它和《泰坦尼克号》的票根在琴盖上并排放好。如果他没记错座位号,这张票属于威斯克。

他盯着它们。什么东西正沿地球的外侧飞驰,终点近在眼前。

他的头顶,一些原本夹在板材缝隙的报纸受地心吸引下落。他捕捉到2009年的Kijuju,犹豫片刻,伸手接住它。同时几张黑白照片落到脚边,他把它们一一拾起。

克里斯睁大双眼,意识后方,本来模糊的色块渐渐鲜明。

融化的冰山、泛滥的海水、骚/乱中硝烟四起的城市。

在生化武器毁掉这个星球以前,核危机、战争和温室效应已经把它推过临界点。记忆复苏,过去的美好与悲伤暂告段落,克里斯的后脑隐隐作痛。他想起2015年的秋天,南非的最后一片森林毁于稀薄的氧气、辐射和直射的日光。

他张开嘴唇,吞吐空气,无法遏制地剧烈咳嗽。下一个锁紧喉管的画面是,美洲大陆上,人类转入地下活动前最后的定居点,克莱尔领养的尼日利亚男孩一笔一划地刻下“最后的乐园”。她没有举办婚礼,因为克里斯还在新保护伞的新加坡基地,寻找或许能强化人体抗辐射能力的病毒

然后呢,他从护栏外掉下去了?

记忆的火车驶入终点。

废墟的墙壁,它们记录故事、唱歌,旅者奔向死亡,他们经过这里。

“克里斯。”他身后,停止喷水的喷泉附近,只剩上半身的威斯克躺在只剩一片翅膀的天使雕塑旁边。

克里斯没有说话,他用报纸卷起照片放回琴盖,用手从喷泉池底舀一捧水,洒向威斯克发梢一侧的苜蓿草,打湿一绺头发。

某人的金色背头顶端开花了。克里斯大声笑,笑声振动屋角的石子。威斯克的墨镜边缘红光持续跃动,直到克里斯蹲坐,在他身侧躺下。

克里斯侧过头。“跟我讲讲你的事吧。”

 

世界尽头

“你快死了,克里斯。”威斯克似乎很高兴,“高空坠落,重度脑震荡,我猜。而你濒死体验的最后一环是我,我注意到你还记得《泰坦尼克号》。”

克里斯呻吟。“闭嘴,我不想听这个。”

“那么谈点别的,”威斯克佯装思考,“你对没能从核弹头和自然灾害手里拯救地球做何感想?”

BSAA成员深呼吸,给对方恶狠狠的笑容。“比起没能直接把你的脑袋按进岩浆,这感觉上好些。”

威斯克“嗯”了一声,克里斯打量起他平整如新的皮衣,也以“嗯”声作答。

几秒钟过去,克里斯动动嘴唇,威斯克挑起眉毛。

“轮到我了,你为什么喜欢触手?”

“别像个小孩子,克里斯。”威斯克皱眉,不耐烦地说。

“那换一个,你知道……你儿子的事吗?”上帝啊,他真该把威斯克的表情录下来。

见状,克里斯获胜者一般陈述:“他火气很冲,拯救了一次世界,因为你的血,是不是很讽刺?他和威廉.柏金的女儿关系不错,里昂也认识他。”

他们很久没再对话,但克里斯感到安宁,他左手边的恶棍默契地保持沉默。废墟外的光团变红又膨胀,仿佛要撑开整个空厂房。

“你知道,你什么也带不走。”威斯克突然低声说,“报纸、贝雷帽,诸如此类,它们会和你的脑子一起烂掉。”

“我可以把对你的仇恨带进坟墓,我永不原谅你。”克里斯平静地回应,转头朝向上方,这里的天花板有和阴天一样的颜色。只有上半身的威斯克笑了,肩膀轻轻抖动。

克里斯也微笑,再次侧过头看他。“我想我要死了。”而红眼睛的恶魔依旧面朝上方,望向虚空,抑或长苔藓的天花板。

“希望我们不会在另一头见面。”良久,他挤出第二句话,尽量表露讽刺的口吻。威斯克冷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下一刻,深色头发的男人做了他意料之外的事。他的左手探向威斯克的墨镜中间。只剩上半身却依旧凶狠、自傲的男人挑起一根眉毛,并没有加以阻止。克里斯不觉得奇怪,他取下墨镜的一瞬间,受命运感召般确信,如果死神这时候不来,就没有任何力量能宰制他,让他中止这一疯狂的举动。

这时,威斯克也转过头。灰蓝色。他眼中深不可测的乌云被照进残垣的阳光点燃,金红色自外及内扩伸。

克里斯轻轻叠起墨镜,放到左手边——他们两个都可以轻易碰到的位置。然后他再次笑出声,从喉咙里爆发出一阵锤击巨石的声音。

“你看,你的眼睛本来挺好看的,”他在笑声中觅得喘息的间歇,“我真没办法理解你的审美。”

“你认为特立独行很可悲?”

很可悲,威斯克。”克里斯纠正道。

金发男人露出得胜者的笑容。“你也一样,为希腊式悲剧而生的英雄,死得其所的克里斯托弗。”

他们有一会儿没再说话,直到克里斯把胸口堆垒的自嘲和清醒笑完。他已经活了将近半个世纪,从没像现在这样笑过。

他太累了,大脑供氧不足,你知道,人死之前会神志不清。这就是为什么他问:“你为什么不吻我?”

“这是的梦。”威斯克开口时稍作停顿,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他们看着对方。建筑开始在外力作用下一寸寸崩塌,克里斯捏紧手边的墨镜,合上眼睑。他听见背部的石板来回晃动,几颗石子擦过苜蓿草落至一旁,而他的左手边传来蜥蜴爬进刚解冻的池塘的声音,眼睑外的光线温暖。

这个他爱的世界,将由新一代的战士倾尽生命保护,他不担心。

他想告诉克莱尔他很抱歉,他想威斯克可能和他在地狱成为隔壁。最后他意识到,克里斯.雷德菲尔德人生的最后谜题是,他真的不后悔。

他的大脑大概已经停止思考,不过,大约是因为死神和阳光的作用,他感到嘴角的肌肉扯动并上扬。他听见威斯克讽刺的笑声和叹息,随后是拂过嘴唇的冰凉触感,它很快就消失了,连同他手中的墨镜,身下的石板。

下一刻,重力温柔地把他拽向虚空、光和呐喊。

FIN.


注:

① 《绿野仙踪》反映了19世纪美国的金本位制度、印第安人处境等等。 

② 《泰坦尼克号》于1997年12月19日在美国首映,是个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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