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石花之境

Hate is always fool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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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mifer】星尘(PG)

含轻微Destiel。文中捏它用以致敬道格拉斯.亚当斯先生。推荐在阅读后听一听奇妙能力歌


五次路西法没有占有世界,一次他成功了。

 

一个故事可以有许多,许多,许多结局。一些人坦言他们不是称职的叙事者,因为他们无法在短时间内,从多个角度出发,做出充足的推论和假设。事实上,整个宇宙,包括天赋异禀的细小微粒在内,没有一个个体能讲清一个事件的诸多可能,而我们必须承认,经过悉心琢磨的多角钻石比其原貌更富吸引力。

为了不使诸位由于“包括”后面没有涉及各自所处的族群而感到不适,这里需要特别说明,刚刚出现的“微粒”比人类更高智,他们曾荣获霹雳喀拉星人颁发的“霹雳无限无穷大无限”学位。这个星球的居民率先用棉花糖机做出了苹果,或者石榴,看你怎么解读夏娃手里的红色果实。

上述个体也包括诸位天使,似乎上帝有意留下缺残,其至高的权威正体现于此。“也许,”《温彻斯特启示录》2400版本的卷一,卡斯提奥思考,他正在喝迪恩买的奶昔,“真的存在我触及不到的东西。光、咆哮、雷电、忠诚、力量,它们并不是无限。”

2400版本的迪恩在卷一睁大了眼睛,良久,他狠拍上坠落天使的肩膀。“好极了卡斯,自省是成长的第一步。”

天使是典型的完美主义者,冒着不面面俱到的风险妄言是无法忍受的,这就是为什么天使很少说话,极个别鬼迷心窍的例外。他们也很愿意教原始人用火,他们的头儿不叫宙斯,不过,根植于荣光的直觉低语,稍有偏差,整个星球都会被点燃。所以,从加百列领取号角,维度边缘的第一轮曙光照亮寥落群星的影子开始,他们中的大部分就只做上帝派发的任务。

就连路西法也只破例过,小小地尝试过一次。

那一回,他说:“夏娃,果子会给你智慧。”

无论如何,他尽力了,至少他解释了果子可能是苹果也可能是石榴,她必须咬一口才知道。他仅仅忘记了,不知道,或是被与这一事实隔绝:他有可能因此堕入无底深渊,而上帝的力量是无法扭转的。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知道该不该跟萨姆讲这个故事。

“你在犹豫什么?”萨姆在他脑海中,他们的心跳动。

“我害怕,”路西法感到萨姆的柔情抚过荣光的边缘,“我讲得不够好。我对这个世界知道的太少了。”

萨姆苦笑了几声。过了一会儿,他用全部的热情轻轻包裹荣光。

“如果你不告诉我,”他说,“我发誓我会偷走你的翅膀。”

路西法闭上眼,这是他的眼睛,也是萨姆的眼睛。他睁眼,他们一起呼吸宇宙至深处的吐息。

“好吧,”他回答,“但是你可以拿走我的翅膀,现在她们不太需要我。”

 

第一个故事

这条时间线上,迪恩.温彻斯特喜欢这么形容底特律:“无论它有没有破产,都简直天杀的糟透了。”

他的偏见来自招致痛苦回忆的某个晚上。“我们亲爱的恶魔之城,”那个决定性的夜晚,迪恩曾大声宣告,“将迎来新纪元的第一战。”

那个决定性的夜晚,勇敢的萨姆.温彻斯特喝了很多恶魔血,路西法有点儿惊讶,因为他本不必喝这么多。他确信,这具近乎完美的肉身就算不做任何准备工作,也将容纳全世界晨光的总和。

让路西法同样确信的是,温彻斯特兄弟,以及他的小弟弟都太自信了,再确切一点——极端自负。萨姆绝无可能与他抗衡,这一点在他进入萨姆的肉体时得到了强有力的证明。那以前,萨姆.温彻斯特的心脏跳得极快,镇定与笃定的假面没维持太久,“同意”一词从他喉咙深处蓄势开始便毫无保留地破碎。

人类脆弱的理智多么容易崩溃,在路西法无穷的目光中,萨姆接受了他的恨意,就如他明白他会做的那样。

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时刻,路西法因为迪恩的面部爆发的痛苦而惋惜。

有一个比芥子小千百倍的时刻,他感叹上帝造物手法的精妙。萨姆.温切斯特的思绪让他想起远古时期混乱、炽热、燃烧并发光的星云。他的温柔与勇气,不切实际的理想,以及对于兄弟的理解的渴望,尽管卑微,语言却无法详述。

人类喜欢描写,路西法不喜欢,他更愿意感受真实。久远的过去,他用翅膀的尖梢摩擦月球,在地下呼吸火烈鸟迁徙带来的热流,拾起并捏碎被蛮族抛弃的,绘有图腾的偶像。现在,他拥抱萨姆。

“我一直都了解你。”这是实话,他不需要施加额外的诱惑,“我一直都理解你。”

萨姆的灵魂颤动了一次。

下一秒发生了许多事。

“我们可以创造一个不虚伪的世界,萨姆。”他惊讶地看着那团红色的光焰努力、笨拙地攀升,逐渐围裹他的荣光。红色尖啸着,怒吼着吞吃没有颜色和重量的光,他们像一颗被血染过的中空的苹果。

“不,我不能。”萨姆的嗓音嘶哑,迪恩的眼眶变得很红。

“就是现在!”他喊道。枪响的时候,路西法从裹住荣光的红色外壳当中扯开一条缝,勉强挣出翅膀。

“愚蠢!”他厉声说。萨姆倒在地上,咳出血来,他的心脏破了个洞,他将路西法拉倒在地。

当迪恩跪倒在萨姆手边,卡斯提奥就伸出两根手指抵住后者的额头,解释:“Colt杀不死你,但是这么做,通过萨姆,我们可以打散你的荣光。对不起,哥哥。”他了无波澜的双眼中闪过一道顶端发亮的冷光,路西法自以为很熟悉它。普通的、愚蠢的人类会以为那是眼泪,事实上,卡斯提奥还不会流泪呢。请注意,《温彻斯特启示录》才进行到卷一,而且很可能到此为止了。

下一刻,萨姆的大脑停止作用,因为卡斯提奥的帮助,他没受到一点痛苦。

“对不起。”离开之前,他的灵魂低语,对迪恩,对卡斯。

“你没什么好抱歉的,”路西法又惊又觉得好笑,差点忘了愤怒,“你只是没来得及锁紧我的翅膀,你该跟我说对不起。”

接着萨姆发出一声对于将死之人来说过于悠长的叹息。生活充满戏剧性,路西法没来得及听到藏进回应里的信息。

他的荣光从中心分裂,他们都听到了那声悠长、沉重,一点也不像什么东西爆炸的声音。那就好像斧子嵌入厚厚一层原木皮,怎么都拔不出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沾染坏运气的荣光被残忍而精确地,由强力分割,扯入亿万个,2400版本《温彻斯特启示录》卷一和宇宙之间的罅隙,时间抓不住它。

侥幸脱逃的翅膀尽全力拥紧大天使数亿年来的记忆、痛苦和倨傲姿态,以及更多语言无力描述的东西。当她征得路西法的同意,就轻轻登上底特律混着臭鱼和死神味儿的夜风,飞往数亿万光年外的远方。

“相信我。”路西法柔声安抚她。她缓缓浮动,他知道这是一个微笑。

翅膀的下方,夏季大三角和地球一起闪耀、旋转。豪猪山脉上空的游云或许再次降下,或许不会。不过路西法明白他肯定会回到这个地方。

 

第二个故事

萨姆欢呼,大笑,鼓掌。下一刻,飞到空中的破沙发爆炸,变成一串粉红相间的泡泡。迪恩的表情成了你只在漫画书里见过的那种,他的嘴里能盛至少五个煮鸡蛋。很快粉红泡泡就化开,晕成一行圆滚滚的字母:

“卡斯提奥光临地球七周年纪念!”

“是哪个该死的加了叹号,这实在是……”年长的猎人恍然大悟,在感动之余绞尽脑汁寻找合适的形容词。约莫过了五秒钟,他抬起眼睛,扫了眼从书堆里凭空出现的鬓角怪,他笑得比迪恩身后的守护天使还灿烂。至于始作俑者,路西法正模仿人类扬起眉毛,在粉红色雾气当间站得笔直。

“实在是太蠢了。”猎人决定不再与用词周旋。他回头看了眼卡斯,将他拉近。

他清清嗓子。“事实上,你之前从旧沙发上滚下来的时候,我就在思考要不要换一个大点的。而这个,”他朝尚未完全消散的标语扬起下巴,“我觉得废物利用不错。我是说,当然,我们可以让路西法直接把它变成新沙发,但是假信用卡和撒旦外挂是不一样的,从道义上讲,所以我……”

路西法完美地翻个白眼,萨姆认为这绝非刻意为之。

“你决定物尽其用,而他们帮助你给我惊喜。谢谢你,迪恩,你让我快乐。”卡斯提奥柔声说。

“不用谢,伙计。”他拍了下前天使的后背。然后他们对视,你能听到七年来的耳语、嘶喊、哭泣滋滋作响。破旧沙发不顾物理定律化出的叹号偷偷地,在萨姆的眼中摆成心形。

萨姆识趣地用右手大拇指一指地堡出口,路西法耸耸肩,从粉红泡泡的尸体中间钻出来,跟他离开。

他们沿着那条朝向山顶的小路走了一段,在一小片阳光底下发蜂蜜和檀香味儿的草地上面对面坐下。一片云从他们头顶缓缓飘动,萨姆抬头看了一会儿,直到它从中间破开,让微弱的阳光透过间隙,烘出一点儿草叶的甜香味道。

“你有话要说。”他维持着望天的姿势,撑住身体的一只手向路西法晃了一晃。

“这很奇怪。”

萨姆“嗯”了一声。大天使喜欢用“你们很奇怪”或“这很奇怪”来替代“我很困惑”。

“说吧,什么让你不理解?”

他这时将视线从云端移到路西法身上,看到他意料之中的“你非要这么说吗”的表情。它只是有意维持的一个凝视,但萨姆清楚它的潜台词。

“卡斯提奥,他和你哥哥打照面的那一天也就意味着堕落。他曾经为无法回到天堂而难过,你们有目共睹,萨姆。”

萨姆点点头,同时躺倒,栽进身侧枞树投下的阴影时满足地呻吟一声。

“这么多悲剧,背叛,利用,隔阂,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原谅。”

萨姆又点点头,然后拍拍右边的草丛。路西法花了一秒钟躺到他身边。

“呼吸,路西法,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我需要你呼吸。”萨姆合上眼睑,夏秋之交的山风钻过他的鬓角。

大天使看了一眼他的半身。“我要补充回答,萨姆,你也让我不理解。”他轻声说,在脑袋后面交叉双臂,同样合上眼睛。瞬息万变的地球和宇宙无时无刻不被荣光感知,当他呼吸,它们都有了九月阳光下的蜂蜜味。

尼克的胸膛上下起伏三次,萨姆问:“刚刚你有思考过怎么毁灭人类吗?”

路西法摇摇头,虽然他们都闭着眼睛,他知道萨姆因为他摇头而微笑。

“很简单的道理,美好的东西依然存在,我们会因为它们分神,忘记憎恨,这份平静的心情提供原谅、理解的可能。很抱歉就这一点而言我们把你们带坏了。”

大天使叹息。“你只是不愿意直接承认他们对彼此的感情很特殊罢了。”

“恰恰相反。好吧,说这个大道理是因为我想让你陪我躺着。”

路西法睁开眼。

“重点,我的理解是,他们不仅在庆祝那些美好,是那些灾难让现在的比肩而立显得弥足珍贵,你说呢?”

“漂亮话,萨姆,没人喜欢磨难,他们只是找个借口想买新沙发。”

“如果你已经有自己的解答,为什么要问我‘纪念日的深远意义’?”萨姆听上去有些困,最后的几个字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路西法学着人类的样子,用一只手扣住萨姆的手腕,凑近一些,他们的鼻尖挨得很近。

“好吧,问这个问题只是想听你说说话。”

萨姆也睁开眼,正对路西法的眼睛。尼克的眼睛太蓝了,路西法的荣光把它点燃,他看到了大海在地平线上燃烧。

“在我吻你之前,有个问题。”萨姆深呼吸。

大天使不怀好意地笑了。“你不理解什么?”

“为什么你还没有烧伤?我是说,自我们遵从你老爹的指引,利用(针对这个词,路西法再次,极其完美地,翻了白眼)你和米迦勒对抗Darkness,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嗯,”大天使仔细打量起猎人的表情,“对于这个问题,你似乎盘算了很久。”

“对,我觉得这是个好时机。”萨姆承认。

“我的翅膀离开了,这就是为什么尼克可以承受我三个月,还可以更久。”

“翅……”萨姆瞪大双眼。

路西法叹口气。“不是我提出来的,是她。某个晚上,她听到了另一个宇宙的她的呼唤。”

“另一个宇宙的你的翅膀?”萨姆停顿了一下,轻声问。

“对,另一个她似乎已经旅行一段时间了。她们进行了一次短暂但效果卓绝的女生密话,她决定陪她一起旅行,穿越维度和时间。”

猎人眨了眨眼。“喔……够梦幻的。”

“嗯哼。”

“另一个宇宙的你怎么样?”

“想必比我更惨。”路西法说,仿佛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萨姆点点头,表示认同,换来一个完美的,翻到一半的白眼。“那你可真宠她,就这么任她加入星际探险小队。”

“我知道。”路西法因为怀念世界上唯一值得怀念的翅膀而笑起来,又因为眼前的人类挑起眉毛。

“如果你对我的答案满意,该兑现……”

他没有说完,因为萨姆撑起身体,带起一阵蜂蜜阳光味的气流,它停到他的唇边,猎人的牙齿外面。

 

第三个故事

有什么东西可以关住一团光?

答案:永恒的时间,重复的痛苦。

如果《黑镜》的导演有幸见过牢笼的构造,大概会感叹无巧不成书。满目疮痍的战场,遍布破碎的、黯淡的光芒残片,就算把他们一一拾起,掩埋,下一刻他们还是出现在原来的位置。路西法捡了一个世纪的尸体,他麾下的,米迦勒麾下的,没有用,它们一直停在那里。

“这不完全是我造成的。”他告诉翅膀,姑娘没吭声,她抖掉一些积尘,轻拍他的核心。

感知上的一个世纪过后,他不再关照兄弟姊妹的尸体。他跋涉、攀爬——他是团光,但在牢笼里显得太像人类,因为战场的天空永远高高在上,他原来是能撑起一颗小行星的。

他坐到哥哥的剑刺穿的地表形成的峡谷(自然是投影)边上,漫无目的地环视,呼吸浑浊的,夹杂怒吼和尖叫的空气。他的脚下,岩浆翻起巨浪,他的上方,久远的过去,加百列曾留下一滴蒸汽形状的眼泪,它不断坠入渐次呈现灰色和蓝色的极美烟云。

永恒的一段无法抹去的痛苦,它可以成为恨意、悔意、无奈。但对于路西法,别的不谈,它是耻辱。

起先翅膀试着安慰他,他拒绝回应。她像个母亲一样叹息,拼命地从牢笼中间挤出去一点。牢笼和外界的屏障上本来就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只有最纯洁、美丽的造物才能探出可供接收重要讯号的一点点距离。

“加百列出走了,路西法。”她哽咽道。

路西法看了一眼不断坠落的天使眼泪,没说什么。

“他们说,耶稣出生后1983年,你的半身会出现。”

大天使点头。

“他们还说,你和米迦勒要再打一架。”(可爱的姑娘,路西法想,她总是混淆“打架”和“打仗”。)

路西法又点点头。他又坐了两个世纪,翅膀终于忍不住问了问题。

“所以,你真会继续打?”

“是的,现在,我等待。”他和翅膀用以诺语交流时,她欣慰地感叹他好歹还记得怎么发音,这显然有些冒犯到大天使,他之后的三个世纪都没和她讲话。

打破僵局的是一个姑娘好容易想出来的玩笑。“我猜加德瑞尔的待遇比你更。”她得到了路西法一声夹杂嘲讽和苦笑的,近似超新星爆炸的笑声。

很多,很多个世纪之后,萨姆的做法比她聪明不到哪里去。

“嘿!为什么你还是尼克的样子?”

路西法从米迦勒造成的悬崖边缘向下看,萨姆的灵魂跟个小光点似的。

“这里是牢笼,很奇怪的地方。”翅膀替他回答了,“中国人有句话怎么讲的?相由心生。”

“哦嗨,翅膀小姐,谢谢回答,但我发现,这个场景……”他故作惊讶地朝已经看过一千遍的古战场遗址深处望去。

赶在路西法再次俯冲下来撕裂这个小光点之前,她答道:“是的,这无法改变。还有时间流逝的方式。”

萨姆耸耸肩膀,叹息。

“其实你可以跟我聊聊,假装时间过得没这么慢。就像我假装拯救世界之后,就算栽进这儿也不难过一样。”

“我们有一个永恒要一起过,对吧。”猎人咽了咽唾沫,大声说。

下一刻,路西法从悬崖上一跃而下,正对着许多在牢笼的永劫中将死的荣光。坐在云端给亚当讲故事的米迦勒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暴击萨姆,他停到他的对面。他的眼中,像烛焰一样发红的小光点轻微颤动,而萨姆的眼中,大天使走近了一步。

 

第四个故事

“难以想象,现在的黑帮都这么拼命。”萨曼莎笑着喘气,她踩上下一块石头的时候肋骨疼得很,尼科尔扶了她一把。

“嗯,现在我的枪也丢了,只剩下一条老命。”

“从一开始,你就不该跟哥哥争黄金。”

“不是黄金,是荣誉。”金发姑娘皱皱眉,脚下一滑,这次是萨曼莎拉住了她。“别忘了,我提出过休战,他说什么来着?‘抱歉,妹妹,这是我们家族必经的宿命。’他以为争财产是什么高尚的仪式,可怜的人。”

“嗯,”高个姑娘认真地说,“我不知道该同情他还是你。”尼科尔摇摇头,伸手示意萨曼莎等一下。她手脚并用翻过一块一人高的巨岩,因为后背未愈的枪伤受拉扯而猛抽一口气。不过面对萨曼莎忧虑的眼神,她从岩石后面跳起来,竖起大拇指。“我没事。”

萨曼莎企图跨过去,结果整个人摔到早已做好准备,张开双臂的尼科尔怀里。她一边为背伤抽冷气,一边扶她站起来。

“谢谢。”萨曼莎有些不好意思。

“没什么,我对四肢不协调的普通人素来怀有深切同情。”

萨曼莎耸耸肩,跟上朝悬崖尽头小跑的黑道大姐头。“又来了,‘弥尔顿家的人才配活在世上。’”“我没这么说。”尼科尔翻个白眼。“你就是这么想的。”“好吧,你太聪明了,不愧是斯坦福法学院的高材生。”“多谢夸奖。”她说,话音未落就听到尼科尔讽刺的笑声,对此她耸耸肩。

她们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长石头,萨曼莎盘起大长腿,尼科尔则大胆地让脚腕以下悬于空中。她把腿并在一起,绷直脚背,从这个视角向下看,就好像她真浮在大海上空。

过了一会儿,萨曼莎用余光看她乱蓬蓬的额前碎发,笑着问:“你打算怎么做?这里是绝路。”

“我们好不容易逃到这里,你真打算说这么丧气的话?”尼科尔挑起眉毛。萨曼莎笑笑,转过头看她,等待下文。

她咬着下唇想了两秒钟。“就算迈克尔找过来……他不会杀掉我。他会逼我承认我论智论勇都不如他。”

“可你不会这么说。”

“对啊,”尼科尔叹息,“然后我会为了自己的骄傲从这儿跳下去。《失乐园》怎么说的来着?我会坠到一个地方,‘相当于天极到中心的三倍那么远。’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和迈克尔很像某个版本里的路西法和米迦勒。”

萨曼莎哼一声。“嗯,很有意思的想法。”

“你呢?到时候你会陪我跳下去吗?”

萨曼莎真被逗乐了,但她回答的时候仿佛发誓一样郑重。“你忘了?去年骄傲月,三藩市那个酷儿派对上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拉你跳进舞池的。”

“有理有据。”尼科尔点头。

“要不要趁跳下去之前回忆一下我们的点点滴滴?”萨曼莎一边说一边用没沾血的手指按揉干涩的眼皮。

“好啊,”尼科尔显得很感兴趣,“酷儿派对,约会,一夜情,你撞上我杀人,我把你关进地下室,斯德哥尔摩情结……”

“我没有。”

“哦哦,可你现在脸红了。”

“因为太阳出来了。”萨曼莎说。尼科尔望向远方,一团红光开始撑开一长条云彩。

“不管怎么说,后来,你同情我,因为我承受了这么多年的来自兄长的敌意,自愿跟着我一起逃。”

“不是同情,尼科尔,”萨曼莎叹口气,她猜她是为了听她亲口承认才故意这么说,“是爱情。”

尼科尔转过身,替她将一绺挡住眼睛的头发绕到耳后。“爱情故事不可能靠刚刚这几个词就概括完。”

“我从没有承认过你概括完了。你还没提你是怎么在手下面前袒护我的。”

“因为我同情单纯的人类。”

“因为你爱我。”

尼科尔受挫似地吐口气,萨曼莎露出得胜者的微笑,然后她们陷入默契的宁静。萨曼莎凝神看向太阳即将破云而出的地方,一点点即将晕成天空本身的红色,某片未来会掀起飓风的海面上空。她微笑,静默地注目,呼吸时叹息,她的双眼盛住水光。

尼科尔出神地,追随她的视线望向向各个方向推进的波浪,它们的声音不很大,正当涨潮,它们成为翡翠。她们让手指在岩石上交叠,一同看向企图包住太阳的一小片云彩,它被撕成一团气,迷乱错综,正如时空本身。

尼科尔嘴角的伤还没结痂,这就是为什么高个姑娘靠过来吻她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后退。她身下的石块抖了抖,萨曼莎用力揽过她的肩膀。

“别担心,”萨曼莎朝她的嘴唇上方吐气,“我不碰那儿。”

然后她们接吻,尼科尔用一声轻哼对对方拙劣的调情技巧表示不满,大学生则把它吞进喉咙,用被哥哥用长臂猿开过许多玩笑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尼科尔快要笑了,她决定一会儿就告诉小朋友少看肥皂剧。

而现在,她微合上眼,一抹淡褐色从她干掉的睫毛膏边缘化开,不久之后萨曼莎也闭上眼,她们的嘴唇慢慢,慢慢地分开。

“这时候我很想带你好好看世界,看看宇宙群星,萨曼莎。”尼科尔轻声说,嗓音沙哑。

“我也是,”萨曼莎说,“可惜,天啊,我对这个世界知道的太少了。我甚至不知道我们跳下去之后能游多久。”

“这个我知道,我们可以游到我们一起死去。”尼科尔微笑,她嘴角的伤口开始淌血,它比誓言之吻和红苹果皮更漂亮。

 

第五个故事

梅格知道许多事。

她知道卡斯提奥最喜欢的蜜蜂最喜欢苹果花,她知道他为那只蜜蜂溺死在湖水中而落泪。她知道一片雨幕中,天使丢进草丛的石子可以溅起五十六滴雨水,她明白她在一点点软化,硬质的,贪婪的,被地狱无限放大的部分渐渐褪色。

她知道,另一个世界,她和卡斯提奥,一团黑烟和一团光,会是很好的朋友,兄妹,邻居。

她掌握的线索那么多,它们全部指向一个结论:这个世界一点也不缺少遗憾。

当她走进已经正式成为病人的,卡斯提奥的房间,他散发出的悲伤气息将她攥住。梅格清楚它不完全属于她的克劳伦斯,他不会有这么致命的遗憾味道。

“奇怪得很,”梅格皱眉,“我不觉得你是路西法。”

卡斯提奥身边的幻影点头。“我不是。”

她长叹口气,拉过椅子,专注于观察墙角蜘蛛的小天使没有在意她的动作。“所以,他没有完全吸收萨姆的负面记忆?路西法还在可怜虫的脑子里?”(她才不关心猎人的死活,我们的小恶魔只是好奇。)

在胸前交叉双臂的幻影摇摇头,笑的时候露出几颗牙齿。“不,我根本不是他的记忆,我不是路西法。我是自我折磨的概念,卡斯提奥因为自责变成了这个样子——”幻影朝天使打个响指,当然,他很好地被忽略了,“你注意到了吗?”

梅格嘟囔着说:“当然。我一点也不怪你。”

“聪明姑娘。”幻影鼓一次掌,“我要走了。”

“很奇怪,”梅格眯起眼睛,它们变成纯黑色,“你有海底火山的味道。2009年我在底特律闻到过一样的味道,当时路西法就在地上。”

幻影从天使身边跳到梅格跟前,两只手臂撑住恶魔身边的椅子把手,面无表情。梅格转转眼睛,冷笑着逼视幻影。

“我有话要现在说,离开萨姆.温彻斯特我待不了太久,”幻影俯下身,语气严肃,“死神把萨姆从牢笼里拉出去的时候抹除了有关路西法的一切,纵使翻开他的脑子,你也只能找到一句‘早安越南’,事实上,这部电影①曾经是萨姆和路西法最喜欢的,他们在加百列的眼泪变的大屏幕上放了不下十遍。”

梅格眨眨眼睛,示意对方继续。

“我是萨姆自我折磨的念头,他把我看成了自认为最合理的样子。”幻影指了指自己,“毕竟,他忘了真正的路西法对他做过什么。”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墙’,克劳伦斯推倒的是萨姆苦心营造的乐观假面?”梅格有点吃惊。

“对,死神没告诉任何人他把萨姆.温彻斯特对路西法的记忆除去了。卡斯提奥以为萨姆对自己的积极暗示就是那堵不存在的墙。人类就是这么回事,他们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能崩溃,这才没有崩溃。不过一旦苦痛决堤,他们就睡不着觉,歇斯底里。”幻影耸耸肩。

恶魔重重地叹气,同情地看了幻影一眼。“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幻影垂眼盯着他开始消失的双脚,“我只是觉得有必要让一个人知道——真正的路西法没有折磨过萨姆——不然对他太不公平。”

梅格哼了一声。“你知道,我不会废那个劲把你的话解释给猎人听,他们一没有时间,二没有心情。”

幻影抽动嘴角,这几乎是一个苦笑。“我不需要,我只是……想说出来,或许我真的同情路西法,想替他正名。”

梅格吸一口气。她也笑了:“你不是合格的反派。你应该藏住这个秘密,让它跟你一起烂掉,让恶魔头头的名声再坏一点。”

“我知道。”幻影把视线从他即将消失的胸脯移开,他看着从百叶窗透进来的一点午后阳光,窗外,一只蝴蝶在破茧而出前死去。

他又看看梅格,唱出了最后的秘密:

“他的名声已经够坏了,我不忍心再让他被爱人误会。”

梅格瞪了他一会儿,幻影很快就移开目光,他抽身离开,翻开百叶窗,悼念那只死在茧里的蝴蝶,直至消失。

梅格的表情终于柔和下来。她站起身,走到卡斯提奥面前。

“克劳伦斯,咱们聊聊吧。你觉得路西法和你男朋友的弟弟在地狱里经历了啥?”她怜爱地摩挲他下巴上永远长不长的胡茬。

天使沉思了一会儿,盯着粘死在蛛网上的小飞虫,说出一句很有哲理的话。梅格发誓他比尼采指控每个人谋杀上帝的时候更酷。

他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不在那儿,你永远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好吧,”梅格叹息,“我猜我们不可能知道了。”

是的,梅格知道很多事,她知道这个操蛋的世界就是个地球大小的悲剧,知道许多苦难都只有咬牙吞下,知道美好时光一去不复返。但她不知道路西法和萨姆.温彻斯特到底在牢笼看了几部电影,他们有没有在片尾曲响起的时候接吻。

她不知道,当她攥紧天使之刃,交代年轻的猎人照顾好克劳伦斯之后,萨姆有没有听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

猎人在转身之前诚恳地告诉她:“梅格,一会儿我可以替你抱抱卡斯。”

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谢了萨姆。话说回来,一会儿我可以替你抱抱路西法,我猜恶魔死了要去离地面更远的地方。”

猎人跑远了。

梅格轻叹一声,最后一次伸手梳理黄得像蜂蜜的头发。可能他真的没听明白。

 

现在,过去,未来,另一个时空(一)

《温彻斯特启示录》2400版本,卷一,翅膀成功地带着路西法飞向远方,她在那儿找到了自愿被抛弃的自己。

“我看得出来,”另一个她郑重其事,“路西法很想留在萨姆身边,可是尼克装不下我。正好我想见见世面(“见世面”!2400版本的路西法善意地笑起来)。”

他们便一起旅行,旁观了很多个萨姆(萨曼莎).温彻斯特,很多个路西法,很多个天启。有一个挺赛博朋克的世界,那儿的萨曼莎是个管石榴汁生产的程序,她压低声音的时候很像斯嘉丽.约翰逊②。

他们穿越一条环状的银色带子,黄金之心号③从他们上方穿过,很明显它刚经过一个奇怪的维度,船身不断抖落糖粉,两位翅膀姑娘都觉得很好吃。

“你不尝尝看吗?”她们齐声说。

“我只想尝一次成功的滋味。”他讽刺地说。这冷冰冰的口气实在伤透了翅膀的心,她们决定跟他冷战,直到下一次用土星环冲冷水澡。

他们看到的下一个世界,萨姆为了掩护失去荣光的路西法死在梅塔特隆手里。那个世界的路西法拥住猎人变冷的身体,尼克的眼睛湿润。姑娘们感到不对劲,2400版本的路西法让愤怒和耻辱感爆发,它们在木星形似花托的行星环上掀起巨浪。

她们决定提早结束冷战,立刻掉头扎进围住土星的冰环。

“好啦,我们去看看有没有更好玩的故事。”翅膀轻声安慰路西法。

“是的,‘好玩’。”他学着她们的口气,“我没有哪怕一次赢得世界,你们觉得这很好玩。”

“原谅他吧,”2400版本的翅膀对她的姐妹耳语,“他只是不愿意接受总是栽在萨姆手里的事实。”“对,”另一个翅膀大声附和,“可怜的家伙。”

他们从霹雳喀拉星外围绕过去,热情的霹雳喀拉星人朝大气层外,用投石机抛过来几颗刚从棉花糖机里新鲜出炉的红果子做见面礼。可惜,它们刚从云端探出个头就掉回去,路西法没看清。可能是苹果,可能是石榴,咬一口才知道。他惊讶地发现,并且平静地接受,他不会再被有关智慧果的事刺痛了。

路西法决定回到2400的世界之前,他们最后降临在2004年底的斯坦福校园。

萨姆递给杰西卡一条蓝精灵主题的围巾,他们坐在长椅上,例行进行谈心环节——“给你讲个我的蠢故事吧”。

“小时候,我在卧室的衣柜里听到过乒乒乓乓的声音(一点都不奇怪,路西法对翅膀说,他可有恶魔血),那段时间我挺……对自己不自信的,觉得自己不合群,它仿佛在安慰我,所以我睡觉之前会蹲在衣柜前听一会儿。”

“可怜的男孩。”杰西卡揉揉大男孩的头发。

“够蠢的吧,”萨姆傻笑了一声,“每天晚上,我是说每天,声音都不一样。‘它在变着花样逗我’,我这么告诉自己。”他清清喉咙,开始模仿衣柜里的怪响。

2400翅膀“哦”了一声。“天啊,这个世界的萨姆.温彻斯特在他的衣柜里听到了我们拍击空气的声音!”

另一个姑娘猜:“说不定这些世界都汇聚在他的衣柜里面。”“我们要不要去瞅一眼?”

上帝啊,萨姆.温彻斯特。”路西法说。同时,姑娘们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们没去未来的猎人儿时的衣柜一探究竟,而是回到2400版本的地球。路西法说他不愿意再看下去了。

他说:“我有一些问题急需找到答案。这回跟米迦勒和上帝没关系。”

 

现在,过去,未来,另一个时空(二)

“这么说,”萨姆艰难地消化这个事实,“你……救了我?”

“确切地说,是她。”路西法在萨姆的脑内塑造出自愿被抛弃的那对翅膀,“她选择修补你的肉身、守护你的灵魂直到你苏醒。”

萨姆重重地叹口气。“而你,因为我说过‘同意‘就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不是大摇大摆,”路西法对这一用词感到好笑,“我很温柔地,体贴地,进来了。”

“性骚扰,路西法。”他警告道。

“随你想吧。现在你是我的了。”听罢萨姆翻个白眼,路西法在他脑子里朗声笑起来。

他们坐在纽约中央公园的遗址上。天空很蓝,是极为透亮的那种蓝,路西法曾怀念过的颜色。他们下方,萨姆的脚下,草植肆意生长,松鼠和人类叫不出名字的鸟雀正在收集裂开一半的浆果。

“我不太清楚现在的气候,”路西法承认,“你或许会把这称作夏天?”

“比夏天冷,”萨姆说,“我还穿着被Colt射中那天在底特律穿的衬衫呢,不过一点都不热。”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萨姆开始怀念地面之下早已分解支离的地铁轨。

“真是难以置信,”他叹息,“人类已经灭绝五百年了。”

“是啊,”路西法认真地说,“修复你的灵魂和身体竟然这么慢。”

萨姆的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他不打算问出口,但是路西法捕捉到了。“是的,是我的选择,我决定不在你沉睡的时候利用你的身体,‘大摇大摆’地毁灭人类。是他们自己选择移民火星,不是我撺掇的。”

萨姆张了张嘴。

“卡斯提奥和你哥在天堂共享单间,双人床。”“嗯,对他们有好处……”

“回答你下一个问题。我只是……累了。”路西法用荣光的震动向猎人传达讯息,他听上去真的很累,“可能毁灭地球真的不适合我,我也没想过占领银河系。”

猎人扬起嘴角,路西法知道这是一个掺杂了太多情绪的笑容。他们一起深呼吸,坠落的人造卫星在不远处,阳光照耀下发出细润的光泽,死物自有其美丽,猎人感叹道。

过了很久,天边的云彩压低了,萨姆因为扑面的麦金色眯细眼睛。他低声说:“我不太适应,路西法,我在身体里睡了一觉,醒来就成了地球上最后的人类。”

“我也不适应,”路西法在他眼睛后方燃起凉爽的银色火焰,这样他们都能透过人类的眼球看到两个小时后降临的雨云,“我现在已经不想回天堂了。”

“我也无处可去,”萨姆坦言,“直觉告诉我我们可以就这么过下去,我猜我们会是很奇怪的组合。”

“是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路西法说。萨姆觉得这团光在笑。

这次换成萨姆捕捉到了路西法一闪即逝的念头。

“你要讲什么故事?”

“很多独立的,有意思的,有点联系,关于我和你的故事。够我们讨论一个永远的。”

“多好,而且我们既拥有永远的时间,还拥有地球。你在犹豫什么?”萨姆的好奇心要把路西法烧焦了。事实上,直觉告诉路西法,他一早就知道这些故事都关于誰,关于什么。

“我害怕,”路西法感到萨姆的柔情抚过荣光的边缘,“我讲得不够好。我对这个世界知道的太少了。”

FIN.


注:

①《Good Morning, Vietnam》,美国战争喜剧电影。
② 《她》中汤包配音的人工智能也叫萨曼莎。
③  出自银河系漫游五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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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9-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