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石花之境

【太阳浩劫AU】Samifer&轻微Destiel/向高处 章五

五.
那个Sam膝盖受伤的晚上,大风鼓噪着为雷雨加油,世界变成以他们为中心的漆黑洞穴,因此他们决定喝点东西。Sam从沙发上起身时年长的男人扶了他一把,手掌不偏不倚从腰侧穿过。在他婉拒进一步的帮助后,Lucifer为他让出走动的位置,目光全程跟随他的脚步,而这张实木桌子坐落于客厅和阳台相通的位置,走到那里需要好一会儿。

Sam从观看Lucifer斟酒开始——尽管他确定对方没有刻意让他瞧见包装的意图——就瞪大了眼睛。犹豫片刻,他将玻璃杯推到餐桌一角。“Quest①?”

Lucifer在他的对面,用莫名其妙的眼神表达谴责。“我不会用这种方式表达和你发生肉体关系的预期,这是我的待客之道,Sam。而且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了,这瓶不是满的,你不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Sam如释重负地笑笑,抬起酒杯,仔细端详。

这回Lucifer眯细的眼睛里含有更多的揣度意味。他探过身,胁迫性地抬起右手。“第一个客人,字面意义上的。你是个坏男孩,对吧?你有满二十一吗?我要收回你的酒杯了。”

“太不幸了,我的二十一岁生日就在半个月前。”Sam迎难而上,直视Lucifer眼底的蓝色。为了掩饰吞咽唾液的动作,他过快地吞下琥珀色液体。

Lucifer嘴唇的柔软弧度轻轻弹动了一下。他退回原位,保持与Sam的对视,双手交叠于下颌下方。“我们可以聊一会儿再去看看我的温室。如果你饿了,我们可以去厨房找点速食粥。”

“你对客人太好了。”Sam强调了“客人”二字,Lucifer无声微笑。他被盯得不太自在,看向Lucifer脑后,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四幅形如鬼魅的摄影上。“那是什么?”他内心警铃大作,但四肢毫无防范预备——如果是因为酒,那么他会套着“毫无戒备心的蠢蛋”的名号死去,他会恨死自己的。

Lucifer只消一秒就明白他想问什么。“我的摄影,叫《天启四骑士》。”

“我能……”“请便。”Lucifer总是那么喜欢让自己听上去置身事外。

酒精、灯光和闪电使四幅作品看上去和它们的拍摄者一样危险而神秘。主角是四位西装革履的老人,其中一位从涂鸦墙前的揭背式野马中伸手,将手枪递给一位额角流血的年轻姑娘;一位坐在沙发软垫的中心,手边空盘如山,他骨瘦如柴,眼中充满令人生畏的贪婪;一位目光灼灼盯向手中试管里的苍蝇;另一位持手杖,表情冷漠,一个与他擦身而过的男人瘫软的手臂划过空中,背部面向地面倒下,他行将燃尽的恐惧投向老绅士的后脑勺。

“喔……故事感很强。”Sam由衷地称赞,刚刚的戒备感稍有下降。

“你看出了什么?”Lucifer从座位上转身,饶有兴致。Sam继续注目几幅摄影,几次张开嘴唇,却什么也没说。

“嗯,你要知道,我不是什么宗教狂人。”Lucifer回过头继续喝酒了。

Sam大梦初醒似地转过头看他。“我没这么说,Lucifer,我不信近期某些艺术评论家口中的末世宣言那一套。你的作品没有讴歌或者批判什么,就是……引起共情。”Sam的声音弱下去,他的目光和图中人物细微的表情融合。下一道闪电爆炸,雨水的味道和寒冷一起迎向他时,Lucifer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继续说下去。”这几乎像一个恳请。Sam没有往回看,他在迷失中点点头。

“比如第一幅,我猜他是战争骑士。接枪的人只披了一件风衣,腿上也有伤,车后面的墙上有血和弹孔。她看着枪就像看着世界上最后一杯水——她受了极大的迫害,可怜的姑娘——她的家人在某个地方,她得去救他们,或者为了自卫,总之她需要武器。冲突已经存在,突围是为了生存。”

Lucifer靠近了一点,声音轻得像唱摇篮曲。“我喜欢你刚刚的比喻,不过也许你可以把水换成酒。”Sam用余光注视他漂亮得发黑的蓝眼睛,手指轻轻使力托住对方递来的酒杯。Lucifer的手指和酒水一样,温度刚刚好。“谢谢。”

“继续说吧。”Lucifer又走近了一点,Sam将嘴唇凑近杯口,然而他的双眼并没有避开Lucifer安静燃烧的目光。或许他本来就不想避开。

“饥荒骑士是个不知满足的人,但他依然那么……瘦,也许他一直都吃错了东西,可怜的老家伙。至于瘟疫骑士,我们不知道他是否要打开试管,这一秒他只是按紧橡胶塞。我注意到死亡骑士身边倒下的人胸口有一个小红点。他是被对面射来的子弹杀死的,不是因为死神想故作姿态、耀武扬威。综上所述,这些骑士要不然在做应该做的事,要不仅仅是糟蹋了自己,要不还没做坏事,要不和坏事无关,或者他们都是普普通通的人,被污名化了。”他稍向后转头,笑着问:“我这算不算过度解读?”

在至少二分之一秒的时间里,Lucifer咬住了下唇的肉质部分,下一刻他柔声叹息:“不,当然不。我喜欢听故事,我喜欢你的版本,镜头的语言经过你的翻译变得更……美丽。”

Sam轻声笑了笑,他不认为对方还需要他的自谦或者自夸。接下来的二十秒,他们一语不发地站在原地,Sam喝了几口酒,感觉自己像高中毕业舞会上拿着苏打水干站在一边没有舞伴的可怜男孩儿。

“呃,她,你认识吗?”Sam朝第一张照片偏转过头,Lucifer“嗯”了一声,露出自觉有趣的表情,等待下文。

“她拿枪的时候表现得很坚强,如此迷人。”Sam顿了顿,“你的朋友?我的意思是,我觉得她和摄影师很有默契,或许你们私下就认识。”

“不错的直觉,”Lucifer听上去有点惊讶,“不过我们不只是朋友。”

“哦。”

Lucifer走到第一幅摄影前,和Sam并排站着,他的目光如此柔和。“她是我妹妹。”

Sam回过头看他,年长男人的眼睛里一道有令他熟悉得心痛的悲伤。他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眼角纹,他的头发,他的皮肤,他的呼吸,他不想过快地击中男人那些渴望被发掘的情绪。最后他得出结论。

“介意谈谈吗?”Sam朝餐桌看了一眼,“我们边喝边聊。”


“研究机构很适合我,我对和人打交道没有兴趣。”Lucifer坦诚道。

Sam笑了。“如果你想避世,泡实验室不如学蛇冬眠。”他几乎在话脱口的同一时间反悔,但通过Lucifer的表情,他有八成把握,他们都觉得这个玩笑再自然不过。“可是我喜欢和植物对话啊。”Lucifer无辜地说,Sam这下完全确定对方没有把玩笑话放在心上。

Lucifer微微扬起嘴角。“具体的工作内容我现在不方便透露,国家机密。现在可以聊聊你了。”

Sam毫不必要地晃动酒杯,他可能喝得有点多。“你知道的,我和Ruby是同学,理论物理。事实上我会提前毕业,然后去做现在不方便透露内容的项目。国家机密。”

“嗯,高材生,看来Ruby对你的赏识是有理由的。”

“我?Ruby还跟你讲了什么?”Sam希望自己听上去不那么害怕。

Lucifer安抚道:“没什么了。我们很少聊天,她偶尔单方面地聊聊神学而已。”

“撒旦?”“嗯哼。”Lucifer拖了长音,Sam认为他正在期待自己的答复。

“Lucifer,”念及在海边Lucifer提到过的家庭宗教环境,他叹口气,“我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基督徒……”

“不用解释,Sam,你就是你。”

“好吧。我爱智慧和欲望,如果邪恶注定跟随它们到来,我也愿意接受,但它必须被压制。我认为夏娃不应该受到谴责,还有,因为家庭的缘故我对Lucifer——神话里的那个——被哥哥打进地狱感到一点点抱歉。”

Lucifer思考了一会儿,Sam饮尽杯中物。

“你们这一代人更容易用批判的视角去审视旁人口中无需证明的东西。”Lucifer说。

我们这一代?”Sam挑起眉毛。

“我想我比你年长十岁。”

“哦。”

“你有个哥哥?”Lucifer用Sam迄今听过的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提问。Sam在喉咙里的果干味刺激下,用Lucifer迄今听过的最漠不关心的语气回答:“是的。”接着他们从彼此炽热的眼神中获悉,这场对话会不受阻碍地,滚雪球般地进行下去。

“我也有。”Lucifer让雪球从舌尖飞跃,Sam安静地迎接它到来。“不出乎意料的是他叫Michael,他勇敢、强壮、意志坚定。顺带一提,我们一家除了我和Gabriel都在军队,我们的父亲战死沙场,他的骨灰被洒进地中海。”

“我很抱歉。”

“别,Sam,我只是想给你讲个故事。”Lucifer的语气真诚得不像在讲故事。

“父亲去世时我刚升入初中,姑姑Amara搬来负责照看我们。她和父亲之间矛盾深厚,而且她不喜欢孩子。倒不是说她恨我们,我想她只是不在乎。我猜我的性格很大程度上受了她的影响:对家人近乎病态的执着和特定行动上的激情,有时候很伤人的对某些问题的专注,怀疑主义,诸如此类。Michael很不喜欢她,我猜他讨厌所有特例独行的人,而Amara是我们家族(说到这里Lucifer冷笑了一下)第一个无神论者。Amara对所有人的敌意泰然处之——她会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让你感觉到疏离和嘲讽的微笑,在礼拜日开车送Michael和Castiel去教堂。Cas是我们最小的弟弟……”他让舌头在上颚停了一会儿,双手不急不慢地晃动了一下,“扯远了。”

比起Lucifer曲折的家庭往事,Sam更惊讶于他对自己性格的坦诚。

“Michael总在尝试胜任这个重组家庭的领头羊,Milton家特有的疯狂促使他笃信所有成员都必须进入军队为国效力的正当性。我们都曾崇拜过他——一个绝对正义的代言人,但后来,Anna和Cas对他的一些言论感到痛苦和畏惧,Gabe不想变得更疯也逃走了。”

Sam注意到他没有提起自己或者母亲,这很能说明问题。他理解地点头,然后他们享受而非忍受将近一分钟的寂静与雨声,直到Lucifer默不作声地再为他斟酒。柔和得发白的灯光使他衬衫下的肌肉线条隐约浮现。Sam的目光刻意落在污金色头发边缘而不是那双眼睛上,他让剩下的威士忌在舌头上多停了一会儿,好像酒精能让他保持清醒。

“所以你很孤独。”Sam试图让这句话听上去像个问句,不过就算在他轻微受酒意影响的耳朵听来,他也不过是直白地抛出一句陈述,而Lucifer鲜有波澜的眼睛中透出一点带着倦意的渴望,仿佛一个雨水多的秋晨从百叶窗缝隙射入的灰色天光,你会想要接住它。

“是的,Sam。”Lucifer说,“上一次我见到他们是两年前。”

“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哥哥了,”Sam的视线转而栖于Lucifer的眉间,“一年半前我们庆祝了圣诞,他在新年以前就去基地报道了,他也是军人。”他深吸了一口气,他想到了John和Mary,并深知将随其后到来的名字是Jess。Sam脸上一闪即逝的痛苦和追思想必引起了Lucifer的注意,他自然地伸出手臂,轻轻按压Sam握成半个拳头的右手。“去看看我的温室吧。”

Sam注目于潜藏魔力的蓝眼睛。“我正有此意。”Lucifer又按了按他的手背再从椅子上离开,他站到Sam身后,在他起身时为他托起酒杯。“免得你不好意思自己拿。我不介意你一边赏花一边喝酒。”

“你很了解我。”Sam接过酒杯,他们的手指寻找到彼此,短暂地贴合。

“我了解人类,Sam,”Lucifer的语气放在旁人身上听来不乏自负,但于他口中仅仅显露出极富吸引力的自信,“不过很少有人像你一样,让我在粗浅的、怀抱漠视和骄傲态度的分析之外乐意做进一步了解。值得一提的是我刚刚用了委婉的说法,从没有人像你一样。”

“我很荣幸,以至于我不打算问你究竟用了什么魔咒。”酒精的热量盘踞于他的大脑和下腹,为了缓解现状,Sam决定再喝一口。

“Einfühlung②。”Lucifer压低嗓音。

“共情?没错,我想你很擅长这个。”此时此刻,Sam猜测,有小妖怪正拿针头一个接一个地刺他喉咙后方的笑声泡泡。

“在德语里,这个词的意义更加深刻,它指完完全全穿上另一个人的皮肤。”“哦……”Sam舔舔嘴唇,“Lucifer,从没有人像你一样让我在一顿饭的时间内说这么多个‘哦’。”

“我该感到荣幸吗?”针对这个问题,Sam笑着耸耸肩。

他们沿通向阁楼的阶梯口正对的地方走了一会儿,Lucifer停在左手边的推拉门前。他得意地侧过头看了Sam一眼,得到一个无辜的眼神后手掌伸向前,微微使力。

这个温室由三至四个卧室被打通后建构,巨大的塑料棚从顶端滑下,覆盖约四分之三的场地。Lucifer指了指他们头顶模拟出自然光线的灯:“大概四年前,Anna帮我搞定了这几个家伙。”

“她很厉害。”

“因为了解她,我会说‘厉害’一词有些轻描淡写了。”Lucifer说,“她有能力征服世界,但她选择拥抱世界,我不具备这样的品质。”

“你很诚实,这也是值得称赞的一点。”

Lucifer微微扬起嘴角:“很高兴你这么看我,Sam。”“不用谢——”

Sam不禁屏住呼吸,紧接着大口呼吸,因为这一刻他们走进了一个永恒的春天。为了Lucifer柔软目光下的葳蕤景象和理应死在过去的阳光下橡苔的味道,Sam愿意亲吻魔鬼。


Sam醒来时仍隐约听到雨水敲击地面的声音,空气里弥散开冬天的海水气味。托客房窗帘的福,房间很暗,他花了半分钟才确定没有别人在屋里。他抹了把脸,挣扎着坐起来。

他穿着别人的沙滩裤,膝盖上的绷带则被换过了。哦。

他从床头柜上摸出手机,逐条点击语音留言,然后为了暂时逃避回忆(尽管出于某些难以启齿的原因他知道昨晚他没有倾注激情于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而机械性地阅览新闻。

五分钟后,他平稳了呼吸,开始消化六条关键性信息。

1)Dean回来了,他一下飞机就被拉去针对战后潜在心理问题的论坛,在那儿结识了一个有迷人气质、眼中装满忧郁的发言人。Sam知道这句话可以被翻译成“我对他一见钟情。”

2)这个人叫Castiel Milton。

3)伊卡鲁斯1队的成员名单于今日曝光,Lucifer Milton将负责飞船的氧气供给,他的妹妹担任队长。两年后他们将搭乘Sam和同僚从年初起负责完善引擎的伊卡鲁斯1号前往太空,幸运的话,顺便拯救地球。

4)他想起来,昨天临睡前他捧住了Lucifer的脸,抚摸他的脸颊和极短一层胡茬。

5)然后他很轻很轻地吻了他。

6)他们都不讨厌这个吻。

现在,也许他可以再补充第七条:一个不会缺少大喜大悲的未来正排山倒海般向他扑来,有意思的是,这么思考的时候Sam极为平静,他本该尖叫的。直到过了一会儿Lucifer敲门告诉他早餐好了(他为什么知道他已经醒了,透视?),他始终维持着不慌不忙的心情。不过也许,此刻呼吸加快、侧颈发热也不算什么坏事。


注:
① 尊尼获加一款很珍贵的混合威士忌。
② 原词被译为“同理心”,我听老师说这个德语词表达的感情更加强烈,指穿上另一个人的皮肤。如有捉虫,不胜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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