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石花之境

Hate is always fool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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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夏】水面之上(PG)

概要:

他第一次向恶魔挥手时,深谙即将到来的命运并因之颤抖不止的凌虐者哀叹:这就意味着溺死在罪沼中啊。但事实如此吗?让我想想,再没有比那更像重生的时刻了。


“您要撑住,”执事温和地命令道,“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请您呼吸。”

按理来讲,他应该毫不留情、言辞激烈地呛回去,很可惜,现在他所面临的是凡多姆海威式危机,即最不应该讲道理的情况。于是他呼吸,在执事故意而为的轻笑声响起时抗议地蜷起手指,不过并没有握成拳头,毕竟他还处在头脑发胀、四肢瘫软的状态。他到底流了多少血?夏尔的一小片顽强的意识碎片敲碎一点点自己也累得半死的倦意,潦草地为他在脑海中拼凑出这个问题。既然执事并没有云淡风轻地不问自答,状况一定足够糟糕。

执事打好最后一个结,手指压整小腹处的布条。这是他们有的最好的装备了,塞巴斯蒂安为了这场小手术牺牲了自己的衬衣和一个守序者的名声——他闯进一名渔夫的家里,威胁他交出做助产士的妻子那大得吓人的镊子(上帝保佑,这只能是从一位外科医生处取得的),以及夜晚捕鱼壮胆用的威士忌。“数百年前,炼金术士叫这种蒸馏酒生命之水。”塞巴斯蒂安在某个或许并非实际存在的时刻款款而谈,而他如一团不小心被打乱的羔羊毛,被轻放到船舱里用餐桌布垫着的货箱上。“如果它真的能暂缓伤口发炎,我会替您将这一神迹告知罗杰.培根①。”

“这不是一个好笑话。”夏尔说,他听上去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很惊讶,您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容我提醒您,手术开始是在半小时以前。”执事平静地回应着,又为他整理起左肩的一团糟来,夏尔觉得他不用活过来都知道那里的弹伤正在向外渗血。

执事为他再裹上一层布条。“并不能改变什么,但您或许会因此获得心理上的安慰。”夏尔打算回头问问塞巴斯蒂安,到底怎么才能一边咬断布多出来的部分,一边清晰地吐字。

“请您试着起来。”这句话依然是个命令,因为在夏尔做出反应前,执事就将他整个抱起,一只胳膊垫在他脖子下方。“您依然不需要睁开眼睛,听我说话就行。”

夏尔感到一阵恶心,这和他试图睁眼却无果后眼底迸现的血色光斑一样,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们将去另一条船。我会把剩下的酒放在您脚边,您身旁还会有小刀、夹了黄油的面包以及一壶淡水。尽管出于纪念意义我应该把手枪留给您,但考虑到您伤重之时,情急之下会想不起已经没有子弹而在战斗中失去先机,此刻它已沉入河底。”执事说。

半昏半醒之间,执事将他轻缓放下,拍拍他的后背,帮他把嘴里的腥味咳出,又用衬衣最后的尸体为他叠个枕头。“我计算过风向和水的流速,您顺流而下不会出事。”

起锚了。塞巴斯蒂安的脚步消失在小船之外,在乌黑污腻的栈桥上。他的声音却响彻耳际。船身开始摇晃时,执事告诉他:“您不必等我。”同时夏尔迷迷糊糊地想象:执事半个身子没在水下面,毫不费力地游着,将小船向目的地推去。

这种时刻,他总是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塞巴斯蒂安.米凯利斯其实是个恶魔。

下一个时刻,随着四下一阵震动,夏尔由躺变坐。确切地说,这件事发生在执事送他出港一小时以后,那之前并没有什么动静可以撼动夏尔的感官:停在渔网上的乌蝇安静地拼出“死”也是“淹没”和“恶魔”的首字母,它们头顶的阴冷月光一直位于积云上方,时断时续的水流声也隐于切实的疼痛之下,仅此而已。

再确切一点,夏尔并非主动坐起来,而是小船颠了一颠,自己向斜上方竖了起来。船就这么翻了,或许是因为一块位置绝妙的巨大石头及几截浮木。此时此地,就凭它们,也能将凡多姆海威的家主从濒死者的宁静中扯出来。

他头朝下摔进水里,河水为他打开一条裂隙,没被熏黑的水草奋力朝他鼻孔里钻,似乎把这当做工业革命幸存者之间特殊的拥抱方式。夏尔在离水草丛顶端不足一英寸的地方睁开眼睛,血红色视野中心的外侧,那只银质小刀缓慢地下沉。他试着游到前面抓住它,却又不乏悲哀地想起包围他的黑暗与寒冷。河水根本不需要攻击,水下的人就必须认输了。

比起小刀,他更需要空气。上岸后,如果有打斗的必要,他也可以依靠自己的双拳和腿脚,或因幸运女神得生,或在惊心动魄中死去,没什么可担心的。夏尔用好的那只手确定小船的遮盖面,木板在水里摸上去像蛇的鳞片。水流继续粗暴地推进,他尽量朝不会碰壁的方向伸开四肢,并且努力忘记脏水跑进肠子里的可能。层层叠叠的暗影堆积在水面附近,以夏尔模糊的视角出发,仿佛上方才是地狱。但他还是蹬出水面,由被鼻孔中怒气点燃的几串泡泡陪着。

接着,靠一股将死之人的狠劲,他抱住一截径直撞来的、大小合适的浮木。呼吸平稳一些后,他用左手解开皮带。他哆哆嗦嗦的,不仅是因为夜风吹得他快要吐出冰渣,他受伤的左肩也被水淹着,皮肤仿佛正被一点点掀开。等他终于在水下解开了那条天杀的皮带,夏尔允许自己眨一次眼睛。这不是个好主意,再睁开的时候就有点儿困难了。

他试着把身体斜过来。在他的主导下,带子皮质的一端贴着浮木与水吻合的一面伸向右手的方向。夏尔深吸一口气,随着左手移动皮带,他的右手也一点点向边缘处滑去,并时刻扣紧表面。他伸长脖子,从河水中叼起皮革的尖端,往回扫过右手手腕。他那在酸痛中快抬不起来的左手沿着浮木粗糙的表面向他嘴里的皮带靠拢。他用嘴唇探索钩扣,左手指压稳被用舌尖推来的一小截皮革——他咬得太用力,舌头已经出血。

打结的动作虽然艰难,却因当事人极度的疲惫而沦为机械性、随风而逝的活计,一如夏尔对工作的定义,毕竟比起刀起刀落,他更爱舐血后头脑昏沉的感觉,有如情事后毫无保留却也了无着落的狂热。最终,他的右手前臂被紧紧拴在浮木上,夏尔预感不过几分钟那里就会麻木,他的意识也即将支撑不住。但他快乐极了,终于叫了出来。

如果刚巧有人路过,他们不可能认为这声音属于一个寒夜,宽阔河面间漂流的十六岁少年。他们会说那是匹狼,正咆哮着撞向猎人的枪口。

 

夏尔在逐渐变强的水声、口渴和虚弱中伸出胳膊,去抓虚幻中的温凉白光。一双女人的手轻握住他的。“您需要水吗?”

这算什么?地下文学的烂俗开头?无论如何,他的喉咙深处跑出一声表达肯定的气音。不过未待姑娘的脚步走远,他就又被扯进无梦的深渊,直到不久以后,她拿毛巾润湿他的嘴角,而他在冰水的刺激下颤抖着再次张开眼睛。

来者有一头棕红的头发,随意编成辫子搭在脑后,她圆圆的脸颊、鼻梁甚至宽平的额头上都长着雀斑,衬得绿眼睛中的目光更为友善。

姑娘放下毛巾,扶他坐起一点,喂他喝加了盐的温水。夏尔再次躺下之前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她的侧颊被烛光照得发红。

“谢谢。”这句开场白无疑比“我这是在哪”更保险。姑娘摇摇头,示意他留心自己的嗓音有多沙哑,或者更不客气地说,为身体着想他该闭嘴。

“回答您肯定想问的问题,”姑娘轻声说,“您和您抱着的木头卡在桥下,太阳快升起来的时候,第一个从桥边走的人看见您朝她招手,就大着胆子去看您是人是鬼。我哥哥把您背了回来,您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我的父亲曾是名军医。没别的人知道。”

夏尔没听见男人们说话,想必他们都已离开。不算什么好事,如果一会儿意外发生,恐怕这名女性无法自保。

“您救了我,您是谁?”

她责备又温柔地看了他一眼,以此回应他冷静得残忍的口吻,潜台词是“既然您决定作践自己的嗓子,我又有什么办法?”

“我以为我才是问‘您是谁’的那个,不过好吧,我是镇上剧场守夜人的妹妹。”

夏尔稍微移动了脖子,枕头有点薄,但总比执事团成一团的衬衣舒服。他在心里有克制地满足一叹,接着说:“您不只是一个守夜人的妹妹或者一位军医的女儿,您是谁?”

姑娘似乎对他的态度有点惊讶,她端详了他天真的脸庞一会儿,才笑着答道:“我叫安妮特,是镇上的纺织工。”

夏尔用余光看屋子角落挂起的几件做工精致的社交礼服,安妮特随他的目光望去。“私活罢了,我也没想到有老爷太太相中我大胆的用色。”她解释着,用刚才的毛巾为他擦拭额头。

“您是一位设计者兼裁缝。”夏尔说,安妮特的动作停了一会儿。

“您真是知道怎么讨女孩子开心。”安妮特吸一口气。

“我只知道怎么告诉别人关于他们的真相,可是大多数人的反应和您一样。”

姑娘笑了笑。“如果您给他们更多的时间,他们或许会选择接受真实的自己,比如现在我已经为自己是个裁缝而高兴了。”

“您早该这么做。”

等安妮特放下毛巾,夏尔又说:“我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因为一场决斗落难至此,我的朋友正等着我恢复力量,我得去找他。”

“您为了一位朋友决斗?他一定不一般。”

“是的,”夏尔回答,“而他现在指定是被我的敌人挟持了。”

他们陷入了一段沉寂。

姑娘叹了口气。“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很糟糕。”

“尽管如此,我建议您让我离开,我是个手染鲜血的危险人物,会连累您。”

安妮特站了起来,夏尔盯着她走进里屋,然后闭紧眼睛,因为烛光晃得他头疼。

她回来的时候,将一叠衣服放在枕头旁。“我哥哥的旧衣服。我这里还有简单的刀具,如果您需要马,我可以向奥德里奇先生要,他和我父亲是很好的朋友,什么也不会问。”

“您对我太好了。”

“不知为什么,”安妮特坐回枕边的椅子,“看到您我总想起以前的邻居。啊,那么可爱的女孩,那时她十岁,瘦瘦小小的,我总忍不住给她编花环。她的眼神坚韧得像个成年骑士,有时候又像个孩子般黏人……我总是忘记她本来就是个孩子。一个晚上,她人间蒸发了,那天我不在镇上。”

“不管发生了什么,那不是您的错。”

“我应该更仔细些,为什么我长了眼睛却没发现?”姑娘自顾自地说着,夏尔没有睁开眼,如果被看到自己流泪,她多半会更难受。

“他们说,她的父母一直虐待她,在所有人外出工作的时候把她锁进狗屋里饿着,等太阳落下,又装出一副好人的样子放她出来玩。那个晚上,他们拿火毁了她的左眼,有人说之后在伦敦城里看到她做乞丐……上帝啊。”

“她叫什么名字?”夏尔问,也在同时意识到多尔②只是个化名。

“我记不住了。”安妮特摇头,虚弱的声音从捂住脸的手指间流出,“无意冒犯,但您的脸色中有和她一样的绝望,我只想帮您……天啊,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如果我想的没错,她已经死了,因为她的伙伴被我忠诚的仆人所杀而她企图报仇。多尔曾经失去一只眼睛,而那时她失去了一切。您见过真正绝望的人,尝过他们的血吗?比如失去眼睛时也失去一切的凡多姆海威的血,比如多尔在我的盛怒下变成的血花,您为她编织的花环是红色的吗?您从水中拉起我的时候,真的赎了自己莫须有的罪吗?

夏尔什么也没说出口,缄默是他能给出的最起码的尊重。

“我将在黄昏时分把马牵来,水和面包就在您旁边的桌上,您的皮带也在。”

安妮特离开,留下枕头边沿即将蒸发的泪迹和独自面对罪孽的伯爵。

“其实我从没有向您招手,”夏尔对她的背影说,“您该把我留在桥下,让我自生自灭。”他没有对不再戴花环的多尔挥手,没有对伊丽莎白挥手,没有对任何人挥手。

“那您到底做了什么?”安妮特低声问。

“我在没顶。动作上讲两者差不多,难怪您会看错。”

安妮特双臂抱怀,倚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她微笑着走回来,笑容深处是他应得的恐惧。“我要为您打开窗帘,今天的日出会很美。”

“是啊,”夏尔附和道,“再没有比劫后余生的朝霞更美好的了。”

事实上,乌云正于远处汇聚并朝镇子的方向进军,河流上方也起了大片的雾。安妮特定睛看着成为一道粗长灰线条的窗外世界,叹息:“我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

“没关系,”夏尔说,“这对我来讲已经够好了。”

他撑起后背,俯身吹熄蜡烛。

 

又小又挤的地下剧场充满笑声,掌声不断搅动凝滞的空气。两个穿白袍的男子围舞台中央的柱子转圈,每一步都落地有声。二人双手背后,似乎想借微前倾的姿势、被袍子遮挡的凶恶眼神和粗壮的体格慑得观众哑口无言。很明显他们失策了。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见到大理石上的恶魔?”一个枯瘦的男人提问,指向舞台。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把这么一根大理石柱子安置在木板上的,两个白袍人中更高的那个声称,他的仆人力压群雄,是现世的赫拉克勒斯(这句话他没讲出口,说真的,希腊神?),可以徒手在地上凿个洞再抬着柱子嵌进去。台下的人无一对这个说法满意,他们的死士都参与了围剿渎神者的行动,哪一个没有受到赐福,哪一个不是力大无穷?

“快了,”稍矮些的白袍人回答,“我们在等克莱顿子爵。”

与此同时,剧院的一侧门开了,小个子爵滑进煤油灯灯光,身披黑袍缓步穿行于人群,像只优雅的猫。人们高声呼喊,后面一定有人惊喜得晕过去了,但裹进阴影的子爵从容应对,仅对他们点头示意。不久,所有的进出口传来振聋发聩的“咔哒”声,毫无疑问,门从外面被锁死了。面对人们恍惚的眼神和窃窃私语,子爵坚决地回应:“恶魔是个狡猾的东西,我得确保他不会逃出去。”

他登上木质台阶,硬邦邦的皮靴底用力敲击地板。两个白袍人看着他,若有所思。

“去将恶魔从圣水缸里捞出来,绑到石柱上。”他命令道,观众们便不再议论,屏息以待。白袍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即刻便被子爵严厉地中止了这一“不合时宜的犹豫”。待二人的身影有点趔趄地消失在幕后,子爵清了清嗓子,开始这一盛大宴会的致辞。

“先生们,我们的帝国已经走向崩溃的边缘。你们悲痛地看着人们堕落,他们的生活建立在毫无必要的谨小慎微和短暂虚伪的享受之上。他们所坚信的,与你们崇高的血液、无上的荣耀相悖。你们绝不能忍受那样一个时代的到来:畏手畏脚的女人可以参政,丑陋机器的隆隆噪音替代神谕,怒不可遏的蛮族用他们的体液玷污泰晤士河纯粹的水源。”

台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人们迸出连串的泪水。上帝啊,如果他们再哭下去,这个神圣的祭坛很快就会被体液淹没。与此同时,穿白袍的人合力扛着一个湿漉漉的、上身赤裸的男人踱上舞台,观众们互相推搡着挤上前,想一睹恶魔的真容。子爵伸出瘦小、苍白的手臂,要他们稍安勿躁。

“因此,我决定引诱你们联合力量,毁掉这个国家的未来。烧死那些手持技术的人,刺死那些明晓大局、应对战争的人,绞死那些妄想指出不公的人。”人群开始有些不安,他们无声向彼此提问:“他疯了吗?”而子爵背转过身,恶魔已被铁链拴得死死的,双眼闭合,坚实的胸膛上有几道向外流血的鞭痕。

完美的性仪式,瞧这亵渎之躯挨紧柱子的模样,他不禁伸手摩挲恶魔的伤痕。恶魔的眼睫动了一下,他满足地喟叹,并对有点发抖的白袍人友好一笑。

“克莱顿子爵也恨这个时代,因为十多年前,他的家族如坠入湖中的沙子一般没落了。但他是个聪明人,自始至终只想获得皇室的青睐,而非挡下文明的铁骑。有什么比头脑空空、畏惧未知的老爷们更好利用的?想想吧,他可以在事情闹大后将自己放出去的老鼠一网打尽,向女王邀功,而你们呢?”

观众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实际上,和浸过煤油的死老鼠差不多。两个白袍人向他扑来,被灵巧地避开。

“无论如何,先生们,我们得好好享受这个夜晚。无论克莱顿子爵到场与否,无论他的本意是不是把你们锁进这里,在门外聆听你们葬身火海的呻吟,无论他是不是已经在自己的住所被一枪毙命,你们都该倍感幸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们已经知道一个惊世秘密:调查此事的女王走狗,凡多姆海威伯爵有个当执事的恶魔!”夏尔一边高喊,一边拗断再次扑上来的白袍人的胳膊。伴随骨头清脆的响声,两位老爷哭着,以肥胖蛾子的曼妙舞姿坠下舞台。

夏尔抖落大得离谱的袍子,扯下眼罩。他用刚刚从白袍人身上摸出的钥匙打开困住恶魔的锁,弯腰为倒落在地的恶魔梳理头发,接着跪下去,跨坐在恶魔腰际,有点吃力地托起他的后颈。

“他疯了!”人群高呼,“他向恶魔伸出了双手!”

此时圣油已从各个出口隙间流出,有人在门外点燃火柴。观众先前被偷淋了酒的袍子很快就烧起来,橙红光焰随人的步伐摇摆,伴着油脂燃烧时的噼啪声延展成河。几具大拜一样伏倒的尸体朝向舞台,伯爵压下笑意,继续逼视恶魔。

再精巧的借刀杀人,论其成果,对于凡多姆海威来说也不过是老生常谈,以往真正挑动伯爵神经的是死里逃生的快感、布局者的绝对优越和恶魔的不知疲倦。而如今,古怪至极,即使他们极有可能死在这里,他们曾被小小地将了一军,恶魔安详的睡态也毫无回光返照的征兆,夏尔竟在大量失血的余韵中感受到力量的复归。

最让他惊讶的是,当他在火光中注视塞巴斯蒂安的脸,没有立刻因既视感想到积存多年的仇恨,他只有一种搅得内脏生疼的,适时又强烈的冲动。

他第一次向恶魔挥手时,深谙即将到来的命运并因之颤抖不止的凌虐者哀叹:这就意味着溺死在罪沼中啊。但事实如此吗?让我想想,再没有比那更像重生的时刻了。

“醒来,我的恶魔!”夏尔在颤栗中怒吼,眼角因兴奋蔓上红色。

他捧着恶魔的头颅,近乎虔诚地闭眼,置身他的绮想中一般亲吻塞巴斯蒂安僵硬的嘴唇,笨拙且疯狂。莎乐美就是这么吻先知的。她的眼中时间沉滞,只有爱与血。那就是永恒了。

 

“我说过,您不必等我。”恶魔重重地叹气,语气里又有点如释重负的味道。

“克莱顿派进剧场的替身就是射中我的混蛋,我只是借机解决下私人恩怨罢了。”夏尔咕哝道。对方低沉的笑声打消了他对恶魔的最后一丁点担心和轻得能浮在水上的罪疚感。与此同时,恶魔冰凉的食指贴住他的嘴唇。“您先听我说完。您是知道的,女王有意除掉我,不然她不可能不看在您的面子上让内线将圣油换成煤油——我当然知道您后来会去找她,还用了类似‘煤油更容易造成爆炸,杀伤力更大’的蠢借口。可您还是去了。”(蠢?夏尔嗤笑一声,这就是你道谢的方式?)

他又看了夏尔一会儿,以人类的标准来说眼神都够复杂的了。他将手指移开,继续用湿手帕为他润唇。

当夏尔的舌尖轻掠过他的指节,恶魔忘记了保持呼吸。

他悬停的手指下方,夏尔轻声问:“祝洗圣水浇过的铁链真能困住你吗?”

恶魔想了想,反问道:“您也想试试吗?”

伯爵呼一口气,而后猛地侧过身去。尽管他的骨头疼得要命,一想到恶魔还留在原地的手和或许会有的错愕表情,夏尔觉得很值得。

“您有发现您还是转向了我这边吗?”执事温柔地说。

“闭嘴,把窗帘打开。”

执事照做了。这是一个多云的午后,庄园的树在风声中轻微挥动曲枝,一些鸟雀低空飞行,梅琳正在门口不知道打扫些什么。惬意得让人心脏抽痛。

夏尔睁开眼。“不足十年,二十世纪就将到来,塞巴斯蒂安。新的世界会更痛苦、更复杂。”

“您已经老到开始忧心下个世代的遭遇了吗?”恶魔看向窗外,“还是说,您在担心自己?”

“我在担心我的灵魂。”夏尔说。恶魔回过头来。他们终于坦然地,并非自嘲地因为这一话题凝视彼此。

几秒钟过后,塞巴斯蒂安微笑,走近,在夏尔微张的嘴唇上短促一吻。整个动作都极其迅速,还有点僵硬,画面中唯一的柔情属于他背后被攥在手中、随窗隙间微风飘动的手帕。

“不管怎么说,那些都不是您当下该考虑的。”执事作出结论。

“那么,你为什么不过来把你正在考虑的事做完?”夏尔问。

执事以从未有过的目光盯视他,片刻过后轻叹一声,抛下那张手帕。

当执事翻身上床,他为他移出一点位置。执事顺势搂住他的腰时,夏尔也尽力拉住对方后背的衣料,维持一个相拥而眠的姿势。

“您的救命恩人会活得很好,至于那匹被不幸射杀的小马驹,它的主人也得到了应有的补偿。”塞巴斯蒂安耳语道。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为了提醒您,我对没我作伴时您的经历感到好奇。”

夏尔无声地笑了。“我有点累,明天再讲吧,总之那是个和今天一样的阴雨天,安妮特还为我点了蜡烛。”

“我现在就能为您取蜡烛。”塞巴斯蒂安说。

“不用,对我来讲现在已经够好了。”

年轻的伯爵让他们的下身挨得更近了些,后来,他们的身体几乎整个贴合。执事听着伯爵轻浅的呼吸,感受他们中间唯一的心脏的跳动,也合上了眼睑。

最终,当小伯爵不知何故不怀好意地笑出声来时,他们互相抵住的肩膀一起颤动,而执事无声、无奈、无望地咒骂:“上天啊。”

FIN.


注:

① 英国著名哲学家兼炼金术师。

② Doll被父母毁容后当上乞丐、加入马戏团,在企图为Joker等报仇时被夏尔下令杀害。

墙裂推荐Tamer的Beautiful Crime

(摆脱当年的萌二心看,这一对儿其实也有点唯美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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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袁嫣淮生石花之境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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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