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石花之境

【Hank/Connor无差】天使在底特律(章二)

2. Spring in Detroit

“我听说了。”马库斯以一种不设防的姿态观察指腹上滚圆、透亮的血滴,再望向康纳,“许多人认为,这些孩子对监护人不满,又不相信能在报案、等待领养的过程中得到公正的对待,才寻求外界的帮助,选择失踪。”

他绕开待组装的花架,将食指移至唇边,抿了一下。那些不锈钢管果然拿出罪魁祸首的做派,在暗光灯下焕发冰冷、呆板的光彩。留意到康纳的盯视,马库斯解释道:“不,划伤我的是说明书,我翻得太快了。”

“但你不需要说明书。”康纳学马库斯的样子盘腿坐在地上,略微倾斜头部。

马库斯笑了。他的眼中常常有了然的笑意跃升,同时,颜色迥异的虹膜覆于其上,即使忽略其残酷的成因,也迎合了人们对从中获取美学意义的诉求。他伴随着这样的氛围:无意识地以降临的方式进入他人的视野,仿佛永远自持、隽朗。康纳明白过来,绝无将他等同于机器或人类的可能,因为他的姿态和话语会不断地提醒你,是他选择了尘世。而且,无论他展现出哪一面,人们都能隐约地听见劝诫:不要靠近他体内的深渊。

“我的确不需要,但触摸纸张是种让人放松的体验。”

由于缺乏类似的经历,康纳决定换个破冰的问题。“为什么现在装花架?”

马库斯沉默了片刻。“我们订了花,真的那种。它们将帮助卡尔感受春天,在底特律,春天总是来得迟一些。”

“我相信它很快就会到来。”康纳试探道。马库斯用力地合上眼睑再睁开,小幅度地点头。“我也这么希望。”他伸出右手,“现在聊聊正事,你认为这一系列事件有可能是仇恨犯罪吗?”

康纳握住他的手,每次皮肤层褪去时他都留意过,没有特别的感触,这反而逐渐加深了一种令人惊骇且惊奇的印象,即他的皮肤本应可有可无。“对,但不太像团伙犯罪。孩子接触过的人、事发地的可疑人物间不存在关系网。距离太远,时间太短,如果有犯罪行为,我们要找的更可能是第一个罪犯和几名模仿犯。”

马库斯将手放回大腿边,指出:“如果他们是人类。”

“这一前提下也有另外的思路,”康纳不加掩饰地用颤抖的声音说,“模控生命为了某些隐秘的计划抓捕孩子,也许他们已经使很多仿生人被失踪了。”

马库斯拍拍他的膝盖。“除了兴许是芬恩留下的RA9,目前被记录或反馈为失踪状态的仿生人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那些失踪了却没人知道的仿生人呢?”康纳反问道,连他都对这种自卫的口吻感到吃惊。

他膝盖上的手加大了力道。“如今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康纳。据我所知,你所说的这些人中,不希望被管理而悄声离开的占大多数。也许从已有的线索出发,更容易接近真相。”

他垂下目光,马库斯把这个动作当成信号,收回手。康纳盯着刚打完蜡的地板,那上面有他模糊的影像,一个脱离此客体便消失的副本,地缚灵或硬盘中的备份。

康纳苦笑道:“已有的线索少之又少。公开的秘密:FBI在尝试截获仿生人多方远程交流的内容,但拒不承认。但要是真的能调取仿生人的交谈记录,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诺丝一直让我们留意新爱国者法案①的迹象,鉴于仿生人还没投票权。她主导了许多舆论宣传和军火交易,假如你还不知道。”

“现在才听说,但我不惊讶,”他承认,“但愿有最好的结果。”

“谢谢。我们又偏题了,我会询问有谁见过芬恩或其他孩子,但什么也不能保证。”马库斯起身,回到即将成为花架的碎长条前面。“我必须向他们告知请求的来源,希望你理解。”

康纳也站起来。“当然,谢谢你。”

“假如他们没有被绑架或挟持,你打算怎么做?”马库斯站得笔直,背对着他,可以从语气中窥见他咄咄逼人的视线。如果那堆不锈钢管能动,估计早就滚远了。

“我将穷尽所能帮助他们,”康纳真诚地说,“即使违背上级的命令。”

马库斯转过身,他的目光已经降温,变得怜悯而锐利。“即使是合乎规章的命令?你选择成为警局的正式雇员后,人类和仿生人的舆论、政客以及法律对你的行为都有繁杂、清晰的预期,你也明白这一点。我很抱歉,你可能将面临艰难的抉择。”

“如果考虑到我的过去,它会更艰难,”康纳的指示灯稳定地在蓝和黄之间变换,“但我目前仍倾向于保护孩子们,假如此目的和命令冲突。”

“我相信你,但你正在被所有人监视。”毫无预兆地,马库斯的右臂环住他的后背。和汉克相比,他的力度更轻,衣料的触感更平滑,这半个拥抱仿佛初春的径流。诗意的通感本来是人类独有的能力,卡姆斯基在后门处窃窃私语。

“注意安全,康纳。”马库斯低语道。他没能将康纳送下楼,因为护工说卡尔醒了,想在他回耶利哥前同他谈谈。离开宅邸时,康纳按了按兜中的硬币,如梦初醒地叹息。他没有呼出白气,但胸口产生了紧缩般的压力。

 

由于雪后无人清理,沿坡生长的树林里,被人为踩出的行道上堆满了黑泥和灰烬的混合物。滑下坡的途中,汉克不时张开双手、扒住树干以维持平衡,并且试图用粗重的呼吸声盖过鞋底陷入泥巴时的闷响。康纳也同样笨拙,尽管不必凭借额外的动作来避免摔倒。他考虑的是下一步该跳去哪儿,以免撞到汉克。

汉克的肌肉在夹克下方绷紧,他能更随心所欲地支配身体。显然,康纳拟定的锻炼计划初见成效。在康纳紧紧跟随的视线中,他独自艰难地前行,但这次和以往不同,他摔倒之前,康纳就会抓住他。

月光由形状诡谲的树枝挡住通路,虚弱地探向下方顶住美洲榉木的老爷车。一辆前盖毁得不成样子的捷豹XJ8,银灰色,出厂于37年前,截至有人将它熄火、推下斜坡前都保养得不错。绝对让废墟爱好者着迷。

确定车内无人以后,汉克深呼气,戴好手套。“上一任车主是谁?”

得知汉克的情绪并没有显著的波动,康纳便直接回应道:“一位在欧柏林上学的大学生,去年11月8日前往加拿大,至今未回国。从监控录像被循环的情况推测,车从当地的地下车库被盗走,时间为今年1月19日早5:00至6:00间,次日凌晨3:30左右才进入本市。”

“两个月前?谁都知道现在跨洲办案的效率很低,”汉克的冷笑从副驾驶座底下传来,“找得到有用的指纹吗?”

“我在尝试,汉克。”

“没准我这次赶在了你前面。”他从车内钻出来,熟练得将手电筒打个转,示意右手食指上发蔫的白色花瓣。

康纳绕到他前面,汉克小心地举起食指。“伊冯娜提过,孩子喜欢坐着来回晃腿。我在椅子下面很靠里的位置发现了这玩意,考虑到他们不太可能开窗户,它也许先前粘在鞋底,被使劲甩到了那儿。”

“很有趣的点子。”康纳垂下头,舌尖灵巧地卷起花瓣,同时在汉克戴有手套的指肚上轻轻地打个旋。汉克怔在原地。

“康纳。”他警告道,但余下的话变成一声破碎的咳嗽,他认命般地合上眼。

康纳确保在他睁眼前将笑意隐去,也用右手的食指取下花瓣。“是血根草。市内开花的血根草本来就少,挺过这场雪的更少,就此,我们能参照对市内上车地点的初步筛选,拟出副驾驶座乘客的行动路径。”

汉克急切地盯向他的嘴唇,哑口无言。康纳追着他的眼睛看过来,汉克瞪了他一会儿,又冲回车厢内。“搞定这辆车,”他说,“然后就收工。”

康纳也蹲下,开始检查右后方的车轮。“你认为它能被修复吗?”他拿指肚轻敲轮胎,它则履行死物的职责,不作回应。这辆车的第一任主人曾在邮件中以“她”称呼它,被卖给现车主后,“她”就成为“它”。

上述信息即刻形成了两个问题。给物品分配性别的语种或对话真的帮助人们在认知中将它们拟人吗,抑或仅仅加深文明自身的性别规范?(“别太乐观,我们中的大部分把人看得至高无上,以至于有人想把同胞非人化。”汉克会这么说。)进一步讲,停止运转的仿生人和被毁掉的车有什么区别,如果他们都无从了解自己是否为活物,是否被视作活物?(“存在危机?咱们他妈的一样。不过,首先确保那辆车不叫克里斯汀②。”)

汉克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指什么,但愿他把康纳的沉默解读成等待时的耐心。“即使它不是证物?可能性很小,我不认为还有厂商保留它的配件。”他顿了顿,“哦,康纳。”

“请原谅,我无意使你失落。”

“你哪天真拿自己挡枪子我才会他妈的失落。”汉克警告道。

“我明白。你的关心使我快乐。”听到这儿,汉克发出半是责备半是无望的叹息,没再说话。

他们沿原路返回的时候,林子里的雾重了,丛丛树影像悬停在空中且失去下半身的鬼魅。康纳不觉得害怕,但汉克温热、不均匀的呼吸令他深感心安。这种安全感并非出于某种系统先前未探测出的外界威胁,而是清晰的直觉,在这个可能从底下升出新大陆的梦魇之地,少了他们其中的一个,另一个就要做傻事。

“帮这把老骨头一下,行吗?”汉克问,然后抓住康纳已经探向斜下方的手掌。康纳扣紧他的手指,用力将他撑住,汉克大跨步,同时压低上身,额头扫过他的胸口。对于康纳,他胸前的重量经过数据化,和掠过眼前的纷杂代码相叠加,汇成一股痛苦且激动的劲头。他闻到打湿的皮夹克和淡去的古龙水,下意识地呼气,好像这些气味太过火了。

最终,汉克立直身体,他们先后跃过与其下方紧连的坡面几乎成直线的马路牙。他显然意识到了康纳的不寻常,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还好吗?” 

“不能再好了。”他回答,假装这是个无关痛痒的反语。

 

康纳新配的钥匙带着层夜光涂料,把锁孔照成奇幻小说中的矿洞。在这种夜晚,当他进行一些新奇的联想,汉克放松地站在他身旁时,夜幕便吞吃光源,仅留下指示灯和钥匙上的光。一处微小、冻结的时空,只有他们两个。还有相扑,假如它还没睡。

进屋的时候,汉克打个哈欠,让人流眼泪的那种。他们挠了挠相扑的下巴,它就满意地回到客厅。然后,康纳拾起从门缝塞进来的纸片,它原本有信纸大小,为了戏剧效果还对折了两次。

“这是什么?”

康纳像掷硬币一样有条不紊地转动纸张。“只是纸而已。我该打开吗?”

“为什么不呢?”汉克挂好夹克就凑到他身边,“最坏的可能是死亡威胁。”

“希望你在开玩笑。”康纳皱皱眉,将纸展开。红色彩铅轻轻涂刮纸面,留下纤细、潦草,常常出现在情诗和儿童画中的字迹。

“干机器的人(MACHINE FUCKER)。”它嚷道。

汉克的反应更快,他立刻抓过这团纸,从中间撕开,眼中的钢青色以诅咒的态势喷发火舌。他试图尖叫,但发声的力气全部聚集在指尖。康纳望着它变成怒火下的灰渣,无法分辨喉咙发紧的错误信号的出处。可能是敬畏、震惊,或汉克盛怒的炙烤。

相扑远远地叫了一声。汉克闭上眼,向康纳的方向稍偏过头,似乎在等他开口。但康纳什么也不想说,而且无法调动仿声带的发声器。他徒劳地做了一次检测,他真的只是在发抖,由内及外。

汉克睁开眼,眼中的火红色逐渐变成血丝。“我很抱歉。”他气得甚至没讲脏话。康纳扫了眼他们脚边的纸屑,再想拼出始作俑者的指纹要花些功夫,当然,前提是他们蠢得在惹毛汉克的同时留下指纹。

“我没事。”一个真诚的谎言。系统依然宣称他选择了真诚的路径,如同二十年前某些电子游戏和玩家的互动,就好像一切后果早已被计算完毕。平日他都能视而不见,但它现在过于刺眼,让他想自卫般地大笑。

“跟我谈谈,一会儿我来处理这摊狗屎。”汉克说。康纳由他抓住小臂,带进客厅,两人摔进沙发。汉克用上半身挡住他抛向门口的余光,接着后知后觉、恍然大悟地喊道:“操。”

“那些话的确很冒犯。你还好吗,汉克?”

汉克掐紧沙发的边缘,摇摇头。“重点不是我,告诉我你现在怎么想。”

他对上汉克的目光,坦言:“我感到脆弱,但不愤怒。模控生命为我安装了特别的模块,使我默认任何言语上的侮辱均不属于对机体的威胁,从而不需要采取低效的措施。”汉克咬了下牙关,他立刻补充道:“这个设计不针对任何人。总之,预设中应对语言攻击的泰然已经成为个性的一部分。我当时没得选,但这种特质……现在的确是我的了。”

他想到了马库斯冲锋陷阵时的决绝。耶利哥的领导层都清楚,假如必须放弃挚友和爱人,他不会多加犹豫,如果是他自己的命危在旦夕,可能眼睛也不眨一下。(“你的选择。”他告诉康纳的枪口。)

设计RK系列的初衷就是创造强壮、有吸引力、遵循逻辑的仿生人,用于完成给定的、系统性的艰难任务,这烙进他们的骨血,是种不值得被浪漫化的本能。越“高级”的模型,越容易怀疑自主性,因为从定义上讲,他们已经失去了自视为白板的权利。幸好马库斯和他身边的人不需要提醒,就以各自的方式声明:“你是真实的。”

“……你在笑。”汉克严肃地指出。

“我想到了一些事,我觉得我很幸运。”

“什么?”汉克惊呼,向康纳靠近,试图看出个所以然。康纳尽量将目光保持在他的额头上,而非下移至柔软、温热、干燥的人类嘴唇,它们愈发的近了。那会是什么感觉?拥有并占有一对纹路独特的嘴唇,感受呼吸、热度和湿度,接纳一种迥异的模式。就此,他设想中最清晰的画面是,两颗精巧的机芯相拼合,钟楼便响了。

汉克屏息,缓缓地退回原位。“我搞不懂你。无论如何,听我讲完这句话。首先,你不是机器。另外,如果你选择跟谁上床,那是他们的荣幸。那帮混蛋没有意识到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康纳眨眨眼。汉克不动声色地起身,朝门口走去。“我去处理垃圾,然后冲澡,我他妈的快被汗淋透了。相扑,过来陪陪他。”

康纳的膝盖上很快便多了一团大家伙,暖和极了。他看了眼正在扫地的汉克,开始抚摸狗狗背上的软毛,刚才放平的嘴角再次地上扬。

尽管他尚未度过多事之秋中多事的一天,却感到足够舒适,远非必要地回顾早上和马库斯的对话,他享受和一位亲密的朋友相处,当然,和享受汉克的陪伴在方式上有些不同。

其中有处刺痛,事关牵扯模控生命的阴谋论。他皱皱眉,再次检查系统,得出和上次一样的结论,阿曼达的花园早已上锁,里面也空无一物。

然后他想到,他从没见过阿曼达发自真心的微笑。她永远计划着什么,担忧着什么,映射到禅意花园中,即为盘桓在可视界面边缘的雷雨云。他好奇真实的阿曼达.施特恩是怎样的人,以及谁更残忍:康纳,帮助他抹除她的卡姆斯基,或深谙无论康纳是否扣下扳机,自己都会消失的阿曼达。


注:

① 《美国爱国者法案》在2001年由小布什签署,目的是防止terrorism,2015年失效,其后颁布的法案不再允许NSA进行电话监听。

② 出自斯蒂芬.金的小说《克里斯汀》,她是一辆拥有超自然力量,而且很记仇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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