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石花之境

Season 5 Lucifer Forever

【Leon/Buddy】人无完人(G)

概要:一个新故事的开始。

说明:内含对主要角色和配角的私设,文章也可以看做友情向的pre-slash。对于东斯拉夫,我把它拟为一个糅合了几个中东欧民族国家的实体,代入可能有些困难;w;


亚历山大.“萨沙”.柯扎琴科自战后养的第一条热带鱼死于2014年的初冬,一个天上空荡荡的黄昏。当时那座住过哈布斯堡王室也受过炮弹洗礼的行宫当着寒风气喘吁吁地呜咽,再次坍塌。

这一连串不幸咒语的起源是前天晚上,红头发的马提娜.波尔科娃在一次令人沮丧的家访后害了重流感。她是他唯一的同事,帮忙分担两百个满腹疑问、神经紧绷的中学生,这种尴尬境地未来几年并不会得到有效的缓解,基于许多没有写明的限制,义工出于善意或恐惧,总想把教授历史的资格完完整整地交给当地人。

他为批改另外三十篇也许比任何家访都更使人受挫的小论文待到很晚,在暮色和便利店上锁的声音中离开学校,乘一辆降下斜坡比前进还慢的电车,听右方两位婆婆小声谈论她们共同的朋友自杀未遂的儿子,一个在内战中毁了容、失了右臂的新兵。他捏紧双手,在罪疚和疲惫中合上眼睛。这就是为什么隔着拱桥路过那座远近闻名的行宫时,他没像其他乘客一样观察。最近的三任总统都曾将此处作为家庭度假圣地,据说内战导火索之一的秘密条款和第一轮轰炸的命令都是从这里签署的。传言来源的派别、国家、机构或个人已不得而知,好比究竟是哪一方在内战第二次正式爆发后朝行宫开的第一炮也无从证明。并没有多少人在意。舆论是,或者至少人们在公开场合这么说,那些大喊阴谋论的人才是背弃国家荣誉的阴谋家。

三个背上绑旗子的人正冲进无人看守的隔离带,抡圆斧子,朝断了一半的圆柱挥砍。萨沙不确定有事发生,婆婆们仍压低声音叹息,施暴者毁灭得足够安静,没有吵嚷出的口号或耍弄居民的假枪响。他们敲打得又快又急,节奏与他记忆里一支罗姆人的舞曲贴合。十年前,他陪教育部门去首都附近的聚集地参观,罗姆姑娘们毫不怯场,提起黑红相间的裙摆,展露青春、快乐与生存的渴望。那个社区在战争爆发的第一个月就不复存在了,但他希望还能在街上听到一首熟悉的曲子,因此紧锁双眼。

萨沙再次睁眼时电车已驶入老城,侵略者的荣光更彻底的覆灭已经远在后方,几只叼着草籽的鸽子从维修的喷泉边起飞,掠过一簇簇低矮、败落的花池,扎向灰黑幕帘后面透明的月亮。

热带鱼之死在意料之中,它又老又病,划动几下就要肚皮上翻。一个月前卖鱼的人提醒过他,他说这就是他想要的。许多年前,他第一次陪艾莲娜去爱宠之家,他以为她想要一只年轻、健硕的黑色拉布拉多,但她选择了叫不出品种的老狗。“他太老了,萨沙,除了我们没人收留他。”艾莲娜挠着它的耳朵轻声说,“可怜的老家伙将用忠诚的陪伴回报不孤独的死亡。”她叫它老乔治,他们共度近两年的快乐时光。老乔治的最后一声呼吸消散于艾莲娜的膝盖上方,融进窗外的春日夕晖。有段日子,当他躺在街垒或屋角,难免会想起乔治湿润、无光的黑眼睛,以及艾莲娜落在它头顶的吻,后来也常想到他本来也要死在一个黄昏。

萨沙将钥匙甩上鞋柜,来到餐桌旁,随一次喘气将目光移向鱼缸角落。同细菌病搏斗半生的死鱼已带着主人偶尔倾诉的秘密沉入水下。他挽起袖口,探身将它捞起,用纸巾包好,盯着仍在运作的氧气泵看了很久,直到两眼瞪得发涩才腾出一只手按下开关。他使劲眨眨眼睛,最后决定将攥得发热的尸体丢进马桶。干完这档活计,萨沙觉得恶心。他没热饭,用冷水洗把脸就短暂地在轮椅上昏睡过去了。

萨沙在一小时后醒来,转转僵痛的脖子,在快要窒息的痛苦下一手撑住扶手,一手使劲攀向上,转动把手,拉开空鱼缸上方的窗户。有一半是锁死的,分配公寓的人害怕住户因为抑郁这一并不少见的战后通病而钻出窗口。夜风已经吹散积云、吹熄路灯,街上连犬吠也听不见。萨沙张张嘴,什么也没说,从窗台上拾起报纸。东斯拉夫俄文、英文和波兰语,其中一半由学校的国际志愿者定期放至办公桌上。他装作凝神地扫了几眼,手机便开始震动,红发的马提娜在病榻上为他的超额工作道谢,他祝福她早日康复。

他按按眼睛,查阅起其他短信,没意识到手掌的轻微颤抖。他知道该期待些什么的时候总是这样。美国人的名字就位于J.D.妹妹的问候下方,他仰起脖子,大脑放空,回过头来尽可能真诚地告诉她自己一切都好,再转动轮椅,从厨房倒杯水,喝了一半才点开里昂的短讯,这次他看到了手指的颤动。

“有个任务,我们由东斯拉夫前往克罗地亚,暂住的营地不想要我。”更直接的说法是美国人不希望住在营地。“不知道能不能在你那儿打个地铺?就两晚?”

萨沙平复了一下呼吸,翻看起以前的对话,并惊讶于要那么久才滚动到第一条问候,傻兮兮的“我回美国了——里昂”。他没问过特工得到手机号的渠道,这像极了战友间的心照不宣,就好像里昂从未提及他的腿,但萨沙明白他一定骚扰过复诊的医生。对方在规章允许的限度内说明人在哪里,将去哪里,他不知道回复什么,甚至感到对方并不期待得到什么反应。后来,美国人干脆用更直接的方式,拍那些曾饱受生化武器摧残的市镇在迫近的希望中迎接朝霞或暴雨,或橙或青的天穹,也许是为了鼓励他别咽气,或借机记录他自己还活着(多么可悲与不幸,他们两个)。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冲动,也着手拍些街景,即使此举在电子设备受当局监控的敏感时期有些欠妥,但交流的欲望和对个人灾祸的淡然打消了应有的顾虑。拍照成为为数不多让他开心的事,他拍熏黑的墙壁,皮肤灰白的粉刷工,圣人节上跳舞的孩子,修好的操场,楼下纸箱里的小奶猫(战争记忆愈发挥之不去),没有宣讲的意图,劣质的镜头仅仅负责捕捉分散在各处的让他心头一热的东西。

“你养宠物了吗?”里昂试探地询问过。“没有,它们现在归楼上的婆婆。”萨沙记得很清楚,他打字的时候顿了一顿。“你再来的时候该看一看,有个黄色的小家伙和你很像。”毛发又软又细,这点萨沙不需要也无意愿挑明。

后来,里昂过了十二小时才回复他。他正坐在床上,呼吸晚夏夜风中滋生的成熟花香,又仿佛辨别出蝉鸣声下屏幕另一端枪弹出膛的响动。“我会的。”

两个月前,萨沙不确定他的重点在有关猫的笑话,还是自己隐约抛出的邀请。现在他打定了主意。“来吧,如果你翘起腿,也许沙发能装得下。”

两个月来,那些蝉叫有时会从时间和大地的另一头滚向他,像孩子的哭声。

 

他五点半起床,花一个半小时借助行器锻炼甫一触地便在酸胀和肿痛中不争气地哆嗦的双腿,再花半小时清洗身体。他的三餐极为随便,早饭往往是奶糊或剩粥。也有好处,能为整理裤子和皮带留点时间。

他在车上打盹或发呆,约莫半小时,这是得来不易的和平年代的特权。电车到站,司机就为他降斜坡,几个背书包的小家伙等他离开后才下车,以示尊重。有的并非他的学生,年纪很轻,上靠南一点的小学,但都出于孩童特有的自来熟跟他打招呼。也可能是轮椅边的水壶很让他们觉得亲切,孩子所见的有限世界表明,这年头只有教师或巡警把水壶放在这般明显的位置,以示口干舌燥是家常便饭。

有几次初升的太阳就悬在头顶,阳光从背后照亮复兴的校园,又沿街挥洒金色,温暖路人的面孔。孩子们比赛跑步,鞋底踏在新填的路上。那景状足够耀眼,又熟悉得令人诧异,这些发光的背影几乎使萨沙认为自己也能跑起来。

马提娜戴着口罩来上课,不及下午,萨沙就软硬兼施地逼她两手空空回家,接下另三十册作业。待两眼昏沉,太阳穴发胀,他转了下脑袋,满足地听见嘎吱声,再掀开窗帘瞧一瞧天色。他收拾好公文包的时候,长廊里已经什么人也不剩了。

他和门卫告别,在转回头时对上里昂的眼睛。美国人双手插兜站在呼啸的冬风里,只披一件皮衣,和他们在人间地狱相遇时一样不合群。不过这就是他想象中里昂的模样,疲倦的旅人,与所处的时空毫无确切联系,而当他真实地呈现,脱离双方记忆的语境,反而更容易面对。萨沙在很久之后回想起这一时刻才完全敞开心扉,掘出事实下的真相:这种印象只能源于深刻的思念或恨意,而后者早在多年前的枪响时分伴一声持枪者的叹息随来即去了。

他打量着他,里昂微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场面更加尴尬之前,萨沙想出了挺妙的开场白。“你的行李?”

“借放在楼上的婆婆家里。包里只有换洗衣物,”面对对方指责的眼神,他赶忙解释,“我帮她修好了收音机,她执意要帮个忙。还有,我也喜欢那只黄猫。”

他立在原地,等萨沙到他身边。路灯从他背后斜照过来,萨沙在他预备转身并行时用余光捕捉下巴上浅浅的抓痕,在心里轻轻叹息,又觉得有趣,为特工应付小动物的笨拙,也是为了一种目前无从求证的可能,即特工为了他的玩笑特地妄图抱起一只被宠坏的小猫。他说服自己只看前面,除非想出既不突兀也不乏味的问候。里昂则替东道主担下这份恼人的责任,毕竟他来自一个善于闲聊天的国度。

“你最近如何?”里昂轻声笑笑,似乎为这句话听上去有多陈词滥调而自嘲。

“那么,”他提起嘴角,明白美国人是按字面意思问的,“这学期新来了十六位志愿者,但历史老师只有两名,明年毕业生完成培训估计能轻松一点,我的同事就有精力读博了。你该见见她,她讲英语没有半点口音。”

里昂看了他一眼,毫无谴责之意。“你知道,我本来想说那位婆婆的英语不错,恐怕这话一脱口,你就要给我扣上语言殖民主义的帽子。”

萨沙笑出声来:“你太敏感,不过我很高兴你这次来前社会主义国家做足了术语表达上的功课。”

“他又要说我刻板印象了。”里昂咕哝着,声音恰到好处,萨沙听见了于是笑起来,他许多年没能在一分钟内被逗乐两次。看来他心灵的一部分并没有彻底死去,而这一发现归功于一个比他更加苍老的男人。

他小声清清嗓子。“你想去哪里吃饭?”

“我以为你才是本地人?”里昂佯装思考,“我想喝点好酒,其他的无所谓。”

“明天周五,我还有课,”里昂再开口前萨沙抬起一只手,“我可以带你去酒馆,但别打喝醉了有人照顾的主意,我一到点就得睡觉。”

“好的,长官。”美国人柔声说。他们已经来到车站,萨沙撤回落在他眼角的视线,缓慢地望向迎面驶来的电车上荧绿色的数字,一种温暖的、沉甸甸的东西逐渐充满他的胃部。

车里开了暖气,里昂在他旁边很舒服地靠车厢内壁站着,双腿稍有弯曲。他们看向同方向的窗口,薄薄一层哈气后方有排低矮的商户,门面是重刷过的粉、褐、红色,建筑更为简约高耸的商业区新址与他们相隔两个街区。继续沿轨道向西,电车便与水面静悄悄的小河沿岸相邻,那儿只稀稀拉拉长些半人高的草,却称得上野鸟的乐园。萨沙指给他看河对岸市政厅的新位置。尽管不情愿,迫于可用空间的有限,他们还是搬进了60年代老大哥建的警局,承担随之而来的象征意义。“不算百分之百的傀儡政府,我做过更坏的准备。”他说完就有点后悔,希望先前诚恳又疏离的语气可以补偿里昂没话接的难堪。果不其然,美国人抱歉地嗯了一声,萨沙摇摇头。

他点出了几处地标。那是奥地利人修的天主教堂,金色缪斯自盟军空袭后重建的国家剧院屋顶起舞,俯视东斯拉夫人定居以来最早的集市和刑场,这儿是二战英雄的纪念碑,停运的钢厂曾经是皇室的猎场,如今种满了铁线蕨;年初新首相在推特上表明要与旧体制一刀两断时就在此地让媒体拍了喝咖啡的照片,当时其实有俄国人的车队跟着。地下乐队曾在何处演唱,吉他手现在成了酒鬼,最喜欢去哪里一醉方休。

里昂的目光流转在窗外和他的鼻梁之间,后来索性从侧面一直盯着他看,萨沙假装没在意。他们贴一段拱桥而行,他瞧了眼又暂且被施工队围住的行宫(注定沦为国民和解的牺牲品而再次无人问津),叫里昂扭头向后。天已经晴了,一片青黄相交的原野在群星的爱抚之下向北延伸,攀过几座乍一看极平实的险峰,往峭壁和巨浪翻涌的海里去。他用母语呼唤这土地,她用假想的、低沉的、就在他耳朵后方的涛声回答。与此同时,离他最近的外乡人,他短暂一生所能收获的最奇特的同伴,将粗糙冰凉的手掌轻轻按在他的肩膀。

“这里有最烈的伏特加和最甜的黑啤。”萨沙忍住颤抖的欲望,“一会儿我请客。”

里昂撤回手掌,笑道:“这个主意不错,已经很久没人主动给我买酒了。”

 

毫不意外,里昂随他进门后的第一句话是:“那位婆婆最后说了什么?”

“我难道听得见你们在楼上的谈话?”萨沙挑起眉毛,放好钥匙。他当然听见了,但特工明净、困惑的笑容激发了每个东斯拉夫人骨子里冷幽默及恶作剧的冲动。

“哦,巴迪,我知道你什么都听得到。”里昂咕哝了一声,“我该把包放哪儿?”

萨沙用眼神示意沙发的位置。“如果睡不下,我相信你带了睡袋。她刚刚说,她很喜欢你。顺便一提,我们的喜欢从不是随口说说,你先前道谢的发音很标准,她以为你听得懂。”

“天啊。”

“看来除我以外有人请你喝酒了,尽管你对法尔托娃女士来讲年纪确实大了些。”

里昂又笑了笑。他四下看了一圈,目光的重量公平地分配给房间两头的床和沙发,以及餐桌对面用帘子隔开的小厨房,对于倚着鞋柜的助行器或墙上散布的扶手不作回避。他的视线如此平静,萨沙却感到自己所受衣物的掩蔽得到锐减。

“你养了鱼?”里昂的目光投向那个水还没来得及倒的鱼缸。

“死了,”他回答,“又老又病,本来就活不久。”

“打算再养一条吗?”

“如果他们还卖又老又病的鱼,也许吧。”

里昂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酒馆装饰得很朴素,就像用废墟里随意竖起的木头块搭成的窝棚,歪七扭八但意外得坚实,萨沙说里昂踹一脚也不会塌,美国人则以没有赌注为由婉拒了这一尝试。他们在靠近厨房的角落落座,萨沙和侍应生寒暄了一会儿。最后,萨沙生硬地回答了句什么,那个小个子男人在转身离开前看了里昂一眼,美国人也难得局促地笑了一下。

“他什么出格的都没问。”萨沙按揉鼻梁的动作让这句话不那么可信。

“好吧。”

萨沙看了他一会儿,双手交叠放到桌上。“他问我你是不是美国人。”

里昂坦言:“我现在格外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哈。”萨沙说,右手的指腹无规律地落至桌面,无声敲打起来。

美国人揉了揉眼睛。“我会给你添麻烦吗?”

“闭嘴吧,这个问题来得太晚了。你要是真在意就不该问我的电话号码。”萨沙俯身向前,压低声音。侍应生已几乎无声息地滑到他们边上,里昂抬起头扫了他一眼,小个男人面无表情地把两杯黑啤从底端黏糊糊的托盘上扯下来。

“谢谢。”里昂说。他会九种语言的“谢谢”和“对不起”。

“我们并不欢迎你。”小个子用英文回应,“喝完你的酒就滚蛋吧。”

萨沙朝侍应生后退的方向大喊了一声,里昂轻触他的手背,他回过身时仍继续着刚才的瞪视,里昂猜测侍应生的后背此刻正火势熊熊。两秒钟后,二人同时试探性地抽回手掌,萨沙垂头盯着那杯酒。

里昂移开视线,把玻璃杯送到嘴边。

“如何?”

“谢天谢地,巴迪。”他叹一口气,将酒杯抬高,“今年以来最体面的饮品。”

“体面但不好喝?”

“抱歉,我的大脑比舌头反应要快。”

萨沙也灌了一大口。“你的中学生物老师一定很生气。”

“对极了,她一直都不太喜欢我。事实是所有老师都不喜欢我。”

“哈。”萨沙说。

“哦。”里昂说,酒杯和桌面进行了一次不算事故的碰撞。

侍应生没再找过麻烦,因为后来给他们上菜的换成了老板的儿子,他之前一直在邻桌坐着看报纸。里昂用余光分辨出两个标题里的地名,分别是“拉卡”和“阿扎泽”。

他嚼得很慢。“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小薄饼。”

“你吃过小薄饼?”

“对,在莫斯科。”

萨沙瘪瘪嘴。“怪不得。”

后来,他们每人又各点了一杯黑啤,里昂坚持付主菜的钱,萨沙说没那个必要。“不过你可以留下小费。当地餐馆只收讲英语的人的小费并且乐衷于此,你现在不给一会儿也会在门口被拦下提醒。”

“你在开玩笑。”里昂睁大了眼睛,东斯拉夫人忍不住多盯了他一会儿。

“只有喝醉或者没钱的人会在结账的时候开玩笑,我口袋里有工资,刚刚也只喝了两杯啤酒。”

“你是认真的。”里昂笑着掏出钱包,“我不知道哪种情绪放在你身上更可怕。”

于是东斯拉夫人抑制不住地笑了几声,沙哑、仓促,还有点喘不过气,因为他说不清谁赢了这一局。

当他们重新回到街上,一种错位感击向了他。入夜后的街道比白天更加开阔,比解禁前更安静。他数着里昂的步数,计算路灯损坏的比率,每天晚上都不一样。无风的十一月初算不上严寒,他出汗了。

也许几个黑色的尾巴正跟着他们。他回头扫了一眼,除了明灭不定、忽大忽小的建筑群以外什么都没有。鸟群在两侧低矮的房屋之间踅去踅来,有一会儿他不确定自己在看哪里,有一会儿想起了很多不合时宜的情景:一个夏夜,艾莲娜吻了他,她喝了点酒但他没有;或是一些声音仿佛包进气泡的腼腆孩子,在他探班时被朋友拉着趴在窗口,和艾莲娜一起打招呼。无名的金鱼沉下去了,J.D.的妹妹邀请他下星期来参加婚礼,她即将赴塞浦路斯生活,之前要再喂一回东斯拉夫的鸽子。接着他想起里昂还在一旁自然地迈动脚步,美国人斟酌步速和仪态的效率高于死者索要记忆。

如今,两人之间持续已久的寂静并不使人狼狈,然而没有比这种气氛更使萨沙不安的了。有个问题等不到上楼独处,必须现在问。

“你为什么在这里?”

美国人轻轻吐口气,萨沙隐约看见白雾,也许天气比他想象的冷。里昂双手贴紧身侧,侧目看他的鼻梁。他的语气有些不可置信,可能是针对萨沙的提问,也可能是针对回答本身。

“我觉得我准备好了。”

萨沙将轮椅停在路边,用手背擦去迎风泪。“这是个很自私的答案,美国人。”

“是吗。”里昂看向前方,萨沙认为他眼中的前方离这里很远,双脚走一辈子兴许可以抵达。更可怕的是,他明白那个眼神,它常常出现在他刮胡子的时候,一张苍白、浮肿的面目,愁苦是它唯一的光亮。

萨沙整理了袖口和衣领,告诉对方:“我可以了。”他预备驱轮椅前行的几秒钟内,里昂将右手搭放于他的左肩,手指微曲,有些紧绷。于是萨沙再次停下,抬右手,向后按住美国人轻微抖动的手掌。

他们在原地多待了一会儿,感受着。最后里昂哑声说:“那我们走吧,你的家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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